他放下茶杯,走到那麵睡衣牆前,靜靜看了幾秒。然後伸手,取下了那件香檳色的真絲吊帶裙。
“這件是姐姐最喜歡的顏色。”他說,手指撫過那個銀線繡的“晝”字和月亮,“料子也是姐姐最喜歡的真絲。我找了一個八十歲的老師傅,手工一針一線做的。”
他轉身看我,眼神裡有種決絕:
“姐姐,如果我現在把它毀了,你會開心嗎?”
我沒說話。
秦晝笑了,那個笑容有點慘淡:“我猜不會。姐姐會說我浪費,說我有病,說我……”
他沒說完,忽然雙手抓住那件睡衣的領口,用力——
“撕拉——”
真絲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。
我愣住了。
秦晝麵無表情,繼續撕扯。他的動作並不狂暴,甚至可以說很冷靜,就像在執行某個既定程序。香檳色的真絲在他手中變成碎片,銀線繡的“晝”字被撕裂成兩半。
碎片落在地上,像凋零的花瓣。
他撕完後,拍了拍手,看向我:“姐姐,這樣能接受了嗎?”
“你……”我喉嚨發緊,“你瘋了?”
“可能是。”他點頭,然後走向下一件睡衣——那件淡藍色的,“這件也要撕嗎?還是姐姐想親自動手?”
“秦晝!停下!”
他已經抓住了那件淡藍色的領口。
我衝過去,抓住他的手腕:“你彆這樣!”
他低頭看我,眼神平靜得可怕:“那姐姐要我怎樣?留著這些睡衣,你說你窒息。撕了它們,你說我瘋了。姐姐,你告訴我,我該怎麼做?”
我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秦晝鬆開手,那件淡藍色睡衣滑落在地。他彎腰撿起來,輕輕撫平褶皺,掛回原位。
然後他蹲下來,開始撿地上的真絲碎片。一片,兩片,動作細致得像在撿拾珍珠。
“姐姐去休息吧。”他說,沒抬頭,“這裡我會收拾。”
我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蹲在地上,西裝褲的膝蓋處微微褶皺,手指一片片拾起他親手設計、親手監製、可能期待了很久想看我穿上的睡衣碎片。
那一瞬間,我感到的不是勝利,而是一種深重的疲憊。
這場戰爭沒有贏家。
我轉身離開房間,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。秦晝還在撿碎片,側臉在燈光下顯得過分蒼白。
回到主臥,我坐在床邊,聽著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聲響——他在收拾殘局。
雨還在下,敲打著玻璃。
一小時後,秦晝敲門進來。他已經換了家居服,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。
“喝點牛奶,助眠。”他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,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“秦晝……”我開口。
“姐姐早點休息。”他打斷我,微笑,“明天天氣應該會晴,玻璃花園的玫瑰開了,姐姐可以去看看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那些睡衣……”我說。
秦晝停在門口,沒回頭:“姐姐不喜歡,就不該存在。很簡單。”
“可那是你的心意。”
“我的心意如果讓姐姐難受,那就不是心意,是負擔。”他終於回頭,笑容很淡,“姐姐,我說了,我會學。從接受‘我的愛可能是你的負擔’開始學。”
他輕輕帶上門。
我坐在黑暗裡,很久沒動。
床頭櫃上的牛奶慢慢變涼。
午夜時分,我被隱約的聲音吵醒。不是雨聲,是某種規律的、機械的聲響——嗒,嗒,嗒。
我起身,走到門邊,輕輕拉開一條縫。
聲音從走廊儘頭傳來。那間原本是客房的房間,門縫下透出燈光。
我赤腳走過去,停在門外。
聲音更清晰了:是縫紉機的聲音。嗒嗒嗒,嗒嗒嗒,規律而執著。
透過門縫,我看到秦晝的背影。
他坐在一台老式縫紉機前——那是我媽年輕時用的那台,我認得。深棕色的木質機身,金色的花紋,踏板被他踩出熟悉的節奏。
他低著頭,手裡拿著淺藍色的布料,正在縫紉。燈光在他頭頂打下陰影,他的側臉專注得近乎虔誠。
台子上,已經放著幾件完工的睡衣。我看到了香檳色真絲的碎片——被他重新拚接、縫合,胸口的位置,那個“晝”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輪精致的月亮刺繡。
他在重做。
用撕碎的布料,一針一線,重做。
嗒嗒嗒,嗒嗒嗒。
縫紉機的聲音在深夜裡,像某種固執的心跳。
我靠在牆上,慢慢滑坐到地毯上。
秦晝沒有停。他踩踏板的節奏穩定,手推動布料的動作熟練——我都不知道他會用縫紉機。我媽教過我,我沒學會,他卻學會了。
為了給我做睡衣。
三百六十五件。
一件一件,親手參與。
我忽然想起小時候,我手工課作業做不好,急得快哭。秦晝默默拿過去,用他那雙當時還肉乎乎的小手,笨拙但認真地幫我縫完。針腳歪歪扭扭,但我交作業時,老師表揚了我。
回家後我高興地抱了他,說:“小晝最好了!”
他當時臉紅了,小聲說:“以後姐姐的作業,我都幫姐姐做。”
原來有些承諾,他真的記了一輩子。
隻是兌現的方式,扭曲得讓人心痛。
縫紉機的聲音持續到淩晨三點。
我坐在地毯上,聽著那規律的嗒嗒聲,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。
醒來時,天已微亮。我身上蓋著一條毯子——不知道是秦晝什麼時候出來給我蓋的。
走廊儘頭的房間,燈還亮著。
縫紉機的聲音,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