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受那十件新睡衣後,秦晝明顯放鬆了許多。
他開始允許我更長時間單獨待在房間,甚至允許我在沒有機器人“陪同”的情況下在玻璃花園裡待一下午——當然,花園是全封閉的,唯一的門需要權限才能打開。
“姐姐在適應這裡。”他對零七說,語氣裡帶著欣慰,“她在慢慢接受。”
零七微笑回應:“是的,秦先生。林小姐今天在花園裡看了三小時書,情緒穩定。”
他們對話時,我就在不遠處給一盆蘭花澆水。聽到這話,手頓了一下。
情緒穩定。像在描述實驗室裡的小白鼠。
但我沒說什麼。我在執行我的新策略:表麵配合,暗中觀察。
秦晝的偏執有其規律。比如他每天會固定時間檢查我的位置:早上八點、中午十二點、下午三點、晚上八點、睡前十一點。通過機器人管家的彙報,或者直接來“看看”。
比如他對我接觸的物品有特殊關注:我碰過的書,他會在我離開後去翻看;我用過的茶杯,他會收起來自己清洗;我睡過的床單,他堅持每天更換,換下來的他會親手折疊——這個發現讓我毛骨悚然。
再比如,他對“新”東西有某種執念。那十件新睡衣,他每天會問我“今天穿哪件”,然後根據我的選擇,調整第二天的安排:如果我選了真絲款,他會讓廚師準備更精致的晚餐;如果選了純棉款,他會提前打開地暖,說“棉質睡衣在溫暖環境裡最舒服”。
他像在通過我的選擇,解讀我的情緒,然後調整他構建的這個世界。
而我,開始利用這一點。
第三天,我選了那件淡藍色的純棉睡衣——就是他通宵重做的那件。標簽內側繡著“給晚意。晝。2023.10.28”。
秦晝看到時,眼睛明顯亮了一下。
“姐姐喜歡這件?”他問,聲音裡壓著高興。
“嗯,舒服。”我輕描淡寫。
那天晚上,他給我熱牛奶時多放了一勺蜂蜜——我記得我小時候喜歡這樣。我沒說破,喝了。
第四天,我選了香檳色真絲吊帶裙。就是那件被他撕碎又重做的,標簽日期是2023.10.27。
秦晝盯著那件睡衣看了很久,然後輕聲說:“這件……我修補過,針腳可能不夠完美。”
“看不出來。”我說,“很漂亮。”
他笑了,那個笑容有點脆弱:“姐姐不嫌棄就好。”
那天他推掉了晚上的視頻會議,在陽光房陪我看了部電影——我選的,《楚門的世界》。他看得格外認真,結束後問我:“姐姐覺得楚門可憐嗎?”
“可憐。”我說,“他活在一個被設計好的世界裡,卻不自知。”
秦晝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但如果那個世界很美好呢?如果他出去後,發現真實世界更殘酷呢?”
“那也是他的選擇。”我看著屏幕裡楚門推開那扇門的背影,“人有權知道真相,也有權選擇痛苦的真實,或幸福的謊言。”
秦晝沒再說話。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我半夜起來,看到書房亮著燈,他坐在桌前,麵前攤著那本十年前就開始寫的筆記本。
第五天,我故意沒選新睡衣,而是穿了件普通的舊T恤——我從紐約帶回來的,洗得有點發白了。
秦晝看到時,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姐姐……不喜歡新睡衣嗎?”
“喜歡,但偶爾也想穿自己的衣服。”我說,“這件T恤跟了我五年,有感情了。”
秦晝盯著那件T恤,眼神複雜。那上麵沒有他的標記,沒有他的心意,甚至不是他準備的。它代表著我的過去,一段他無法參與的、獨立的時光。
那天他一整天都很安靜,處理工作時心不在焉,午餐時幾乎沒說話。
下午,我看到他在衣帽間裡,拿著那件舊T恤發呆。然後他做了件讓我哭笑不得的事:他把T恤小心地疊好,放進一個真空收納袋,抽空空氣,貼上標簽,寫上“姐姐的舊物需妥善保存”。
他在用他的方式,“收納”我的獨立。
我意識到,秦晝的偏執是個無底洞。我每讓一步,他就會前進一步。我每展露一點“接受”,他就會想要更多。
而我的耐心在消耗。
衝突在第六天晚上爆發。
那天我洗澡時,發現沐浴露換成了新品牌。不是我常用的那個。
我裹著浴袍出來,問秦晝:“沐浴露怎麼換了?”
“那個品牌被收購了,配方可能會變。”他解釋,“我找了成分更安全的替代品,姐姐試試看?”
“我想用原來的。”
“原來的買不到了。”秦晝說,“但新的一樣好,我測試過。”
“測試?”
“嗯,我讓實驗室做了成分分析,也親自試用了一周。”他認真地說,“確保不會引起過敏,香味也是姐姐喜歡的梔子花調。”
他連我洗澡用什麼都要控製。
積累了幾天的煩躁在這一刻爆發。
“秦晝!”我提高音量,“這是我自己的事!我用什麼沐浴露,穿什麼睡衣,看什麼書,都是我的事!你能不能不要什麼都管?!”
秦晝愣住了。他看著我,眼神從驚訝到受傷,再到一種熟悉的偏執。
“姐姐,我隻是想給你最好的。”他聲音發緊。
“可我不需要!”我抓起那瓶新沐浴露,走向衛生間,“我要我原來的!就算買不到,我也要相似的味道,而不是你‘測試’過的!”
我打開水龍頭,想把那瓶沐浴露倒掉。
秦晝衝過來,抓住我的手腕:“姐姐,彆浪費。這瓶很貴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麼?”我瞪他,“而且是你‘精心挑選’的?秦晝,夠了!我受夠了你的‘精心’!”
我用力掙紮,沐浴露瓶掉在地上,蓋子沒擰緊,乳白色的液體流了一地。
梔子花的香氣彌漫開來。
秦晝看著地上的液體,又看看我,臉色蒼白。
“姐姐……”他聲音發抖,“你就這麼討厭我為你做的一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