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我沒戳穿:“好,尊重你的隱私。以後拍攝,如果你覺得不舒服,可以直接喊停。”
秦晝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我點頭,“這是基本原則。”
他笑了,那個笑容很乾淨:“謝謝姐姐。”
那天下午,我在三樓新布置的剪輯室裡熟悉設備。秦晝說得沒錯,這裡確實是頂配:雙4K顯示器,專業調色台,音響係統,還有一整麵牆的硬盤陣列。
我試著導入早上拍的素材。畫麵很清晰,秦舟在晨光中煮咖啡的鏡頭甚至有電影感。
但看著這些畫麵,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:我的鏡頭太“安全”了。
我隻拍了秦晝溫和、克製、甚至有些緊張的一麵。沒有拍他的偏執,沒有拍他的控製,沒有拍那些讓我窒息的瞬間。
我在美化他。
或者說,我在自我審查。
因為我知道,如果我真的拍下那些黑暗麵,秦晝會有什麼反應?他會允許這些素材存在嗎?會允許我剪輯成片嗎?
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秦晝端著水果盤進來:“姐姐忙了一下午,休息一下。”
他把盤子放在桌上,站在我身後看屏幕。畫麵上正播放他喝咖啡的鏡頭。
“我上鏡嗎?”他問,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姐姐拍得真好。”他輕聲說,“原來在姐姐鏡頭裡,我是這樣的。”
“什麼樣?”
“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很平靜,很……正常。”
他說“正常”時,語氣裡有種渴望。
“你本來就很正常。”我說。
秦晝搖頭:“我不正常。我知道。但姐姐的鏡頭讓我看起來正常……這很好。”
他靠近一些,手輕輕搭在我椅背上:
“姐姐,你說如果我一直表現得很正常,是不是就真的會變成正常人?”
這個問題太沉重,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秦晝也沒等我回答,繼續說:“我會努力的。為了姐姐的鏡頭,我會努力做個正常人。”
他說得那麼認真,我幾乎要相信了。
但傍晚時分,發生了一件事,讓我看清了真相。
我在玻璃花園拍攝植物特寫,秦晝在客廳開視頻會議。會議似乎不太順利,我隱約聽到他提高音量的聲音。
“這個條款不能接受……對,我說了不行……那就終止合作。”
他的語氣很冷,和在我麵前那個溫順的弟弟判若兩人。
我悄悄把鏡頭轉向客廳。透過玻璃門,我看到秦晝坐在沙發上,側臉線條緊繃,眼神銳利如刀。他在訓斥屏幕那頭的人,話語簡短但壓迫感十足。
這才是真實的他。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秦總,不是那個煮咖啡會手抖的弟弟。
我錄了一分鐘,然後關掉攝影機。
秦晝結束會議後,又變回了溫和的樣子。他走到花園裡,笑著問:“姐姐在拍什麼?”
“拍植物。”我說,“你會議結束了?”
“嗯,一點小事。”他輕描淡寫,“姐姐晚上想吃什麼?廚師買了很新鮮的和牛,可以做壽喜燒。”
“都好。”
晚餐時,秦晝又恢複了那種專注看我的狀態。給我夾菜,問我味道如何,說些輕鬆的話題。
但我腦子裡全是下午那個冰冷的他。
晚上,我在剪輯室看今天的所有素材。白天溫和的秦晝,下午冰冷的秦晝,交替出現在屏幕上。
我忽然明白了:秦晝在“表演”。
在我麵前,他扮演一個正在“學習正常”的弟弟。在鏡頭前,他表演一個“值得被記錄”的對象。
而真實的他,可能藏在那些我拍不到的地方——比如那間儲藏室,比如那個他不想被拍的箱子。
我關掉剪輯軟件,坐在黑暗裡。
手機震動,是秦晝的消息:
“姐姐還在忙嗎?早點休息。”
我回複:“馬上睡。”
他又發來:“今天很開心。謝謝姐姐拍我。”
我看著這句話,心裡五味雜陳。
秦晝,如果有一天,我拍下了你最不想被看到的一麵,你還會說“謝謝姐姐拍我”嗎?
如果有一天,我把這些素材剪成片,告訴世界你是怎樣的偏執狂,你還會覺得“很開心”嗎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這個紀錄片不能隻拍表麵。
我要拍真相。
哪怕真相會傷人。
哪怕真相會讓我失去這脆弱的“休戰”。
因為我是紀錄片導演。
我的職責是記錄真實,不是製造幻象。
即使那個幻象,看起來很美。
即使那個幻象裡,有一個“正在變好”的秦晝。
和一個“似乎接受”的林晚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