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很安靜,隻有電腦風扇的輕微嗡鳴。
秦晝站在我身後,小心翼翼地問:“姐姐……生氣了嗎?”
我不知道。
生氣嗎?當然。被這樣全方位地監控、分析、預測,任何人都會生氣。
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種複雜的、沉甸甸的情緒。
這個人,用了十八年時間,建造了一座關於我的博物館。從衣服到照片,從作品到情緒,從生活細節到人生軌跡。
他像一個最虔誠的館員,日複一日地收集、整理、歸檔。
而他自己,是唯一的參觀者。
“秦晝,”我轉身看他,“你做這些……快樂嗎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:“快樂。每天打開數據庫,看到姐姐的一切都在那裡,就很安心。就像……姐姐從未離開過。”
“但我不在。”
“在的。”他固執地說,“在數據裡,在記憶裡,在我心裡。”
他走近一步,眼睛裡有種狂熱的光:
“姐姐,你知道嗎?這個數據庫最厲害的功能,是模擬。”
“模擬?”
“嗯。”他點頭,“我輸入姐姐的所有數據——喜好、習慣、性格特征——係統可以模擬出姐姐在某種情境下的反應。比如,如果我問姐姐‘晚上想吃什麼’,係統會根據姐姐的飲食偏好、當天情緒、甚至天氣,給出預測答案。”
他頓了頓:“準確率有83%。”
我後背發涼:“你用這個……乾什麼?”
“最開始是想預測姐姐的行為,比如姐姐會不會接某個危險項目,我該怎麼阻止。”秦晝說,“但後來我發現,它最大的用處是……陪我說話。”
他的聲音低下去:
“姐姐在紐約的十年,我經常打開模擬程序,輸入一些問題。比如‘姐姐今天過得好嗎’,‘姐姐想我了嗎’。係統會給出模擬回答。雖然知道是假的,但……聽著那些回答,就好像姐姐真的在跟我說話。”
他說這話時,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就碎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這個數據庫,這些模型,這些人偶——都是他對抗孤獨的工具。
我不在的十年,他用這些碎片,拚湊出一個虛擬的我。然後和那個虛擬的我說話,生活,假裝我從未離開。
這不是愛。
這是病。
但病的根源,是孤獨。
是十四歲那年,我為他擋下那一刀後,他再也無法擺脫的“必須保護姐姐”的執念。
是十八歲那年,我醉酒說“娶姐姐好不好”,他當真後的漫長等待。
是二十五歲那年,我飛去紐約,留他一個人在上海,用十年時間,把自己變成一座關於我的紀念館。
“秦晝,”我說,“把模擬程序刪掉。”
他身體一僵:“姐姐……”
“刪掉。”我重複,“如果你想和我說話,就來找我。真的我在這裡,不需要模擬。”
秦晝的眼睛紅了:“但姐姐……不一定想跟我說話。”
“你可以試試。”我說,“從現在起,每天給你一小時。你可以問我任何問題,我會回答真的答案,不是模擬的。”
他愣住了,然後眼淚掉下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點頭,“但條件是:刪掉模擬程序,停止所有偷拍和預測分析。數據庫可以保留,但隻能是靜態檔案,不能再更新。”
秦晝用力點頭:“好!我刪!我現在就刪!”
他坐到電腦前,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操作。我看到他打開一個複雜的程序界麵,輸入確認密碼,然後點擊“永久刪除”。
進度條開始走動。
他轉頭看我,眼淚還在流,但笑容很亮:
“姐姐,我會學會的。學會和真的你說話,不是和模擬的你。”
我看著他,這個偏執到病態的男人。
他刪掉了一個陪伴他十年的程序,像扔掉一根拐杖。
而我要做的,是在他學會走路之前,不讓他摔倒。
這很難。
但也許,這是唯一的出路。
在數據的牢籠,和真實的我之間,架一座橋。
讓他慢慢走過來。
讓我慢慢接受。
兩個被困住的人,試圖拯救彼此。
用真的對話,替代假的數據。
用活的感情,替代死的檔案。
這很冒險。
但也許,值得一試。
因為數據庫可以刪除。
但愛不能。
即使那是扭曲的愛。
即使那是病的愛。
那也是愛。
而愛,值得一次拯救的機會。
即使拯救的過程,會像在刀尖上行走。
即使每一步,都可能流血。
但總比困在數據裡,永生不死,也永不活著,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