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香……香得怪哩!”
“聞著這味,渾身都舒坦!”
“李觀主熬的粥,定是仙家味道!”
粥熬了整整三個時辰。
從晨光熹微熬到日上中天,鍋內粥汁漸稠,米粒開花如蓮,豆類軟爛成沙,紅棗桂圓融作琥珀色漿汁。各色食材精華交融,粥麵泛起溫潤光澤,濃香已飄至山門之外。
此時山道上,隊伍已排成長龍。
扶老攜幼,攜碗捧盆。趙家坳幾乎傾村而出,鄰近山村也來了大半。人人麵帶期盼,卻無喧嘩推擠,隊伍靜默如參禪。
未時正,李牧塵頷首:“吉時到,施粥。”
趙德勝與幾個青壯抬鍋至山門前空地。大鍋落地,熱氣撲麵,粥香愈濃。
李牧塵執勺立於鍋後,白衣素淨,神色平和。第一勺粥舀起時,晨光恰好穿透雲隙,照在勺中粥上——那粥竟泛著極淡的金色暈光。
排在最前的是位拄拐老翁,雙手顫巍巍捧上陶碗。
一勺粥入碗,熱氣氤氳。老翁低頭看去,隻見粥色如琥珀,米豆棗栗交融如畫,更有點點金芒在粥麵流轉。他愣了片刻,忽而老淚縱橫。
“福生無量天尊。”李牧塵輕聲道,“願老丈身康體健。”
老翁連連點頭,捧著碗退至一旁,竟舍不得立刻吃,隻低頭看著,淚珠砸在粥麵,漾開細小漣漪。
施粥持續。
婦人捧著粥,先喂懷中幼兒;漢子端了碗,小心往家走;孩童雙手捧碗,小口小口啜飲,臉上綻出笑容。
粥入口中,滋味層層綻開。
初時是穀物的醇厚,繼而豆類的綿軟,再是棗栗的甘甜,最後有一絲清冽回甘在喉間縈繞。暖流自胃腹升起,如春風過凍土,絲絲縷縷滲入四肢百骸。常年勞作積下的腰腿酸疼,竟在這一刻舒緩許多;心中煩憂焦慮,也如霧見日般散去。
“好粥……好粥啊!”
“喝下去,渾身都暖了!”
“腦子清明得很,像睡了個好覺!”
讚歎聲低低響起,在山穀間回蕩。
李牧塵一勺一勺舀著,對每位鄉民皆頷首致意。他看見皺紋舒展的老婦,看見眼神清亮的孩童,看見漢子臉上久違的輕鬆笑意。每一碗粥送出,便有一縷純粹溫暖的“感恩”願力升起,彙入道觀氣運,更滋養著他紫府中的功德清光。
這不僅是粥,是善意流轉,是福德生根。
申時初,鍋底見空。
最後一位鄉民是位跛足少年,他捧著空碗來,本想討些鍋底殘粥。李牧塵看了看鍋,將木勺在鍋沿輕刮三下,竟刮出小半碗濃稠粥底——那是精華所聚。
少年雙手接過,深深鞠躬,轉身時腳步竟穩了許多。
幫忙的鄉民清洗鍋灶,歸還器物,又將道觀內外灑掃乾淨。臨行前,眾人齊齊向李牧塵行禮,這才踏著暮色下山。
喧嚷一日,道觀重歸寧靜。
夕陽西斜,將古柏影子拉得老長。李牧塵立於山門,望向山下漸次亮起的燈火。那些燈火在暮色裡如星子散落,溫暖而真實。
靈台之中,功德清光又明亮了一分,溫潤如玉。道觀氣運裡,新添了厚重如土的“親善”之意——那是鄉民最質樸的感恩,比香火願力更純粹,比功德金光更踏實。
山風拂過,帶著粥香餘韻。
他轉身回觀,殿內泥像在暮色中靜坐,眉目間似有溫和笑意。
臘八一粥,暖了深冬,更暖了這段修行路上的人間煙火。
修行非隻在深山枯坐。
這碗粥,這些笑臉,這份流轉的善意,亦是大道途中不可缺的風景與資糧。它們讓道觀不再隻是磚瓦木石,而是有了溫度,有了根須,真正長在了這片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