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
成風之死,與敬贏同辭。是成風之不得為夫人,與同逆之贏氏同科也。成風不可以為夫人,而莊公固不可以無配食。然則配食乎莊者,舍哀薑其誰邪?
夫之妻其妻,從乎父之醮之;子之母其母,從乎父之妻之。室家之事嫌於愛,子母之愛嫌於私。
尊之以父,而後人彆於禽獸。故父之弗妻,子弗敢母,子思所以絕出妻之服也。父之所妻,子弗敢不母,《春秋》所以伸哀薑之尊也。父之所妻,逆不加於父,雖有罪焉,臣子不敢以黜。其可黜者,惟文薑之躬弑,武後之自篡,逆加於父也。逆不加父,雖危國家,陷嗣子,固不可自我而奪父之配。《凱風》之得為仁,仁此焉耳。
哀薑之所戕者,子也,僖亦子也,己與所戕者均乎為子,怨其戕兄弟而抒其忿,猶怨其戕己而報以逆也。
怨其戕己而奪之以報其怨,德其立己而褒之以報其惠,則是子母之際合離以利,而天倫滅矣。
哀薑以怨黜,成風以惠升。怨惠行而父失其尊,母失其親。則僖之立以正而成乎悖,與宣之立以逆而怙其亂,又何彆焉?利行於天倫,害中乎風化。僖之頌曰:“令妻壽母。”其臣子導諛以胥溺也,久矣。其無忌憚矣!
十一
成風之僭,文公其可革諸?曰:胡為其不可革邪?既曰“父之所妻,子弗敢不母”矣。父之所母,子敢而不祖妣之,何也?夫母從父,祖妣從祖者也。
不以父命廢王父之命,非衛轍之所托也,正謂此也。且孝子以道而事其親矣,故曰“有子考,無咎”。僖以怨黜哀薑,而以惠升成風,非道之尤者也,匡救之,得矣。
孝子以道事其親,而曰“父之所妻,子弗敢不母”,何也?妻者,夫之所可得而妻,可得而弗妻者也,夫道製也。母者,子之所不可得而弗母,不可得而或母者也,子道順也。哀薑於莊公存之日未有惡焉,莊公之道所可妻者也;如晉,賈氏而後不可妻,乃可弗母。
非成風之固為妾,僖公之道不得母者也。
且莊公之妻薑氏,實也,而名因之,名實合一者也。名從實,夫人之為夫人,義儘此矣。
僖公之母風氏,實也,嫡妾之辨,名必異乎實者也。革其名,固不革其實。生而文公養之如僖公之養之,得矣;沒而配食於莊公,固不得也。以父之亂名,加諸王父之非實,於是不得為孝子。故《春秋》備錄成風,從敬贏之例於文公之代,文與逆矣。
十二
《易》曰:“《乾》以易知。”天之知萬物也,以易知之,則人之欲知天者,亦必以易知之。況聖人為天下知天,而率天下以共知者乎!古之治曆也,十二月而為年,不從歲而從月;因月而立閏,閏立則歲要於大正,而不恤其小差。夫天之運也以歲,其化也以歲。
物之生也以歲,其成也以歲。月者,非運化之所周流,生殺之所司存者也。不主歲而主月,則歲固有愆者矣,然而弗恤以從月者,本天以親民,從其易而已矣。
一歲之實三百六十有五,有餘分焉,古今之所聚訟而莫之或一者也。令要此三百六十有五及其餘分以定歲,其歸密矣。密者,不易察也。且又剖此三百六十有五及其餘分,以成乎十二中、二十四氣,其委尤微矣。
微者,尤不易察也。中之相嬗,氣之相授,有數而無象,寒暑之化,動植之應,固不齊矣。不齊者,欲察之而無從也。以朔為象,以望為衡,以三旬為仿,五十九日而二月為率,無中氣而閏為正,雖紀年之與成歲有小差焉,乃差者不越三歲而複歸於合。是故主月置閏,從乎易也。易則天固不越,而民自不迷。
易簡而天下之理得,於斯至矣。故治曆而用其煩難之知者,不足以當於天知也。《書》曰:“天聰明,自我民聰明。”民所易知,天數在焉。
故夫求數於歸扐之奇,索象於鬥柄之指,猶術而非道,況謂天無是月,謂天無是中猶可,謂天無是月妄甚。閏可不告,其滅裂以言天,不亦悖乎!
十三
秦至於穆、康之世,中國之義已絕,而成乎夷矣。歸禭而略其君臣,伐晉而特以號舉,蓋至是而《春秋》之詞緩楚而急秦也。秦方為君子之所急,而況於晉乎?
晉之不急,反托以置君。趙盾之所為,操心積慮以成乎逆,惟擅晉之利於己,而不恤天下之憂,惡已憯矣。盾所弗恤,君子不得而為之急。令狐之戰,平詞以緩秦,所以甚趙盾之心也。
夫秦吞西周之壤,東向以爭天下,周之君子賦《黍離》焉,歸過於天而無如何也。所難者,晉而已矣。晉捍秦以捍中國,而周托以立命,故曰“周之東遷,晉、鄭焉依”,鄭捍楚,晉捍秦也。鄭弱而非楚敵,故楚以威劫之;晉強而秦不能劫,故秦恒以好誘之。文公之伯,得之楚而失之秦者,唯秦挾援立之餌也。以文公之盛,一受其餌,則終製於秦,以為嗣子憂,而況其後乎!
夫盾豈弗察,而甘心托國以召侮?蓋石敬瑭、趙延壽之心,有他存焉故也。盾以國人不與,而幸不亡,敬瑭、延壽以決計必為,而底於滅。亂臣賊子謀錙銖之利,延天下之毒,貪斯須之權,流天下之禍,罪不勝誅,而慘有餘痛,韓厥猶昌言曰“宣孟之忠”,小人滔天之惡有如是夫!
十四
求《春秋》之例,而以意例之,傳《春秋》者之失也。文公之世,盟會不序者三,傳《春秋》者各以其意為例,而不相通。安於此,杌隉於彼,屈聖人之旨以從其意,義幾成矣,而亦何貴乎一曲之義也?《春秋》之書,文因魯史,史之所詳,有其可略,史之所略,無可複詳,豈徒義不可益哉,欲詳之而不能也。而一詳一略之間,文之純駁,風會之醇醨,君道臣義之得失,胥此見焉。統之以諸侯而不序,斯其以為文公之世與!
諸侯者,非魯所得而諸侯之也。即大夫者,亦非魯所得而大夫之也。國君之邦交,相接以等,相應以誠,相擇以人,相知以素。惟其人以立愛,惟其等以立敬,不敢略也。故惟天子之旅見諸侯,則得以統諸侯。
惟天子之臨天下,黜陟一定而情無異施,禮無異設,則得以諸侯概諸侯,大夫概大夫。
故曰:君不屍小事,臣不專大名。
諸侯於其國,君也;於其鄰,友也;於天子,臣也。小之不屍,而專其名以自大,棄侯度矣。夫文公之世,魯亦弱矣,雖其不臣,固未敢有乾上改物之心也,而枵然偷自大於其國,概諸侯以諸侯,概大夫以大夫,則亦荒而已矣。君荒於上,臣荒於下,史荒於官,行人荒於職;風會習/之,文言傳之,言不順,事不成,而魯道衰矣。
文公之荒以衰也,其來舊也。僖公之季,竊兩伯之威,苟免於受兵者,迨是而四十餘年。收人之餘以自富,假人之力以自強,誣鬼之臧辰,倡士大夫以導諛之習,而上蠱其君,門天子門,宮天**,祀天子祀,頌天子頌,且不自知其非天子矣。兩世踵荒,狂以通國。
以諸侯待諸侯,不辨其尊卑也;以大夫待大夫,不問其賢佞也。不擇其友,不賓其人,傴僂於外而傲言於國,史臣亦竊之以為文而成乎荒傲之史。《春秋》承之,固無由以改其妄,則如其文以顯之,而荒主,諛臣、誣史之失見矣。故曰:傳心之要典也。
嗚呼!史因世為升降,而其所係也亦大矣哉!西漢雜而遷譎,東漢褊而固俗,劉宋亂而燁絞,趙宋疲而修弱。上移之,下化之,心生之,文成之,政因之,匪不效焉。況夫詖蕩之魏收,際荼亂之元魏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