況以封疆人民倚於恍惚無實之妖邪,而貽國以亡,陷民於死;若是者,見絕於天,未有不喪其身首者也。
段業,竊也;仲堪,叛也;天奪其魄,以迷於鬼,而死也固宜。
王凝之清族雅士,分符治郡,以此戕身而誤國,不亦愚乎?凝之之奉妖也,曰其世奉也,則王羲之不能辭其咎矣。
妖邪繁興,附於兵家之言,世所號為賢者且惑焉。郭京以陷城,申甫以喪師,金禦史聲秉大節以不貳於生死,而亦惑焉,白圭之玷也。
丁甲也,壬遁奇禽也,火珠林也,乞靈於關壯繆及玄武之神也,皆言兵者之所倚也。其書不焚,其祀不毀,惑世誣民,亂人不可戢矣。
五
論史者之獎權謀、墮信義,自蘇洵氏而淫辭逞。近有李贄者,益鼓其狂瀾而惑民倍烈。
諫則滑稽也,治則朝四暮三也,謀則陽與陰取也。幸而成,遂以誚君子之誠愨,曰未可與權。其反覆變詐之不讎,以禍於國、凶於家、戮及其身,則諱之而不言。
故溫嶠之陽親王敦而陰背之,非無功於晉矣,然非其早卒,君子不能保其終為晉社稷之臣也,何也?響背無恒,而忠孝必薄也。前有呂布,後有劉牢之,勇足以戡亂,而還為亂人。
嗚呼!豈有數月之閒,俄而為元顯用,而即叛元顯,俄而為桓玄用,而即圖桓玄,能不禍於國、凶於家、戮及其身也乎?劉襲曰:“一人三反,何以自立。”使牢之幸讎其詐,而桓玄受戮,論者將許之以能權;乃牢之殺元,而牢之之禍晉益深,君子豈受其欺哉?
夫君子之道,成則利及天下,不成而不自失。其諫也,用則居其位,不用則去之。又不然,則延頸以受暴君之刃而已,無可譎也。其定亂也,可為則為,直詞正色以衛社稷,不濟,則以身殉而已。
死者,義也;死不死,命也;有命自天,而俟之以義,人之所助,天之所祐。故曰:“履信思乎順,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。”大易豈不可與權者哉?秉信非以全身,而身或以保;非以圖功,而功或以成。
托身失所,而為郗超;欲自免焉,則為溫嶠;加之以反覆之無恒,則為牢之。嶠成而牢之敗,牢之死而超生。天之所以禍福者,尤在信與不信哉!論人者以是為準而已矣。獎譎詐以徼功,所謂刑戮之民也。
六
蕭道成、蕭衍、楊堅、朱溫、石敬瑭、郭威之篡也,皆石勒所謂狐媚以取天下者也,劉裕其愈矣。裕之為功於天下也不一,而自力戰以討孫恩始,破之於海澨,破之於丹徒,破之於鬱洲,蹙之窮而赴海以死。
當其時,桓玄操逆誌於上流,道子、元顯亂國政於中朝,王凝之、謝琰以庸劣當巨寇,若鴻毛之試於烈燄。微劉裕,晉不亡於桓玄而亡於妖寇;即不亡,而三吳全盛之勢,士民所集,死亡且無遺也。裕全力以破賊,而不恤其他,可不謂大功乎?
天子者,天所命也,非一有功而可隻承者也。雖然,人相沈溺而無與為功,則天地生物之心,亦困於氣數而不遂,則立大功於天下者,為天之所不棄,必矣。
故道成、衍、堅、溫、敬瑭、威皆不永其世,而劉宋之祚長,至於今,彭城之族尤盛。
若夫謝安卻苻堅而懷滄海之心,郭子儀平安、史而終汾陽之節,豈可概望之斯人乎?
裕,不學者也;裕之時,僭竊相乘之時也;裕之所事者,無信之劉牢之,事裕者,懷逆徼功之劉穆之、傅亮、謝晦也;是以終於篡而幾與道成等伍。
當其奮不顧身以與逆賊爭生死之日,豈嘗早畜覬覦之情,謂晉祚之終歸己哉?於爭亂之世而有取焉,舍裕其誰也?
七
成敗之數,亦曉然易見矣,而苟非閒世之英傑,無能見者,氣燄之相取相軋有以蕩人之心神,使之回惑也。天下不可易者,理也;因乎時而為一動一靜之勢者,幾也。
桓玄豎子而乾天步,討之必克,理無可疑矣。然君非君,相非相,則理抑不能為之伸;以力相敵,而力尤不可恃;惡容不察其幾哉?
玄犯曆陽,司馬休之走矣,尚之潰矣,玄所畏者,劉牢之擁北府之兵爾。牢之固曰:“吾取玄如反手。”牢之即有不軌之心,何必不誅玄而挾功以軋元顯,忽懷異誌以附玄,甚矣牢之之詐而愚也。
唯劉裕見之也審,故與何無忌、劉敬宣極諫牢之,以決於討玄。斯時也,剛決而無容待也,幾也。玄已入建業,總百揆,督中外,布置腹心於荊、江、徐、兗、丹陽以為鞏固,而玄抑矯飾以改道子昏亂之政,人情冀得少安。
牢之乃於斯時欲起而奪之,不克而為玄所削,眾心瓦解,尚思渡江以就高雅之於廣陵,其敗必也。敬宣且昏焉,又唯劉裕見之也審,直告牢之以不能,而自還京口,結何無忌以思徐圖。斯時也,持重而無患其晚也,幾也。
夫幾亦易審矣,事後而反觀之,粲然無可疑者。而迂疏之士,執一理以忘眾理,則失之;狂狡之徒,見其幾而彆挾一機,則尤失之;無他,氣燄之相取相軋,信亂而不信有已亂之幾也。
裕告無忌曰:“玄若守臣節,則與卿事之。”非偽說也,亂有可已之幾,不可逆也。又曰:“不然,當與卿圖之。”則玄已在裕目中矣。所謂閒世之英傑能見幾者,如此而已矣,豈有不可測之神智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