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竹院的花廳裡,纏枝紋鏤空香爐裡飄出極細的香霧。
正午的陽光自窗牖處透進來,照著中央的黃梨花木案幾,分隔開兩端各懷心思的貴婦人。
寧國公世子夫人將茶盞放下,青瓷底叩著案麵發出一聲輕響,嘴角抬了抬道:“看來夫人這位娘家侄女,心氣確實有些高,主母喚她來用膳,她還要梳洗打扮一番才來。”
侯夫人扶了扶鬢角,道:“那是自然,世子夫人是府裡的貴客,湄娘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娘子,向來禮數周全,不會怠慢了貴客。”
世子夫人在心裡撇了撇嘴,想:什麼禮數周全,隻怕是故意拿喬吧。
隻能怪她家那個不爭氣的大兒子,那次國公府的宴席上驚鴻一瞥後,就被蘇娘子迷得神魂顛倒,哭著喊著要把她討回來做妾室。
世子夫人原本是不肯的,她聽聞蘇汀湄名聲不太好,長得妖裡妖氣,還成日被帶出去拋頭露麵,就為了能傍上京中權貴。
自家寶貝兒子可是國公府嫡長孫!就算是妾室,也要找個賢惠端莊能管家的,不是什麼人都能進門。
可後來她聽說蘇汀湄為揚州首富獨女,當初為了避免被同族的叔伯兄弟吃絕戶,帶著豐厚家產來到上京,雖然不知道具體數目,但嫁妝必定不是小數目。
世子夫人這才動了心思,決定為兒子跑一趟侯府,先把她討過來做妾,再慢慢立規矩。
而侯夫人心裡其實也有自己的計較。
當初蘇汀湄千裡迢迢來投奔侯府時,定文侯裴越正在苦惱肅王回京的事。
奪嫡之時,他毫不猶豫站在七王這邊,雖然在上京眾多勳貴裡他算不上什麼人物,但等肅王徹底掌穩朝政,必定會一個個清算過來。
偏偏兩個兒子一個殘疾一個隻知玩樂,一個能入仕的都沒有,讓他不得不為侯府的前程深深憂慮。
此時,他看見被仆從領進院子的江南美人,明豔嬌弱如同帶露的海棠,眼裡頓時像進了一束光。
於是定文侯熱情地把她留了下來,其實早就盤算著,要把她養成籠絡盟友的工具。
等把她送進權貴之門,就能成為侯府的一顆棋子,而且像這般嬌養出來的孤女最好拿捏,憑著收留的恩情,還能把她帶來的嫁妝分一杯羹。
侯夫人知道此事後,雖為當時還未及笄的侄女惋惜,但畢竟是關乎侯府安危的大事,自己身為內宅婦人,怎能忤逆侯爺的精心謀劃。
雖是做好了要用蘇汀湄攀附權貴的打算,但寧國公那位寶貝孫子,侯夫人還真心看不上。
可寧國公世代功勳,如今世子還被肅王提拔,成了禁衛營副都指揮使,寧國公王家權勢正盛,根本不是已呈沒落之勢的定文侯府可匹敵。
因此當世子夫人開口讓蘇汀湄做妾,侯夫人沒法拒絕,畢竟對於一個商戶孤女來說,這已經算是不錯的歸宿。
但她知道侄女必定是不甘心的,於是試探著道:“湄娘是在揚州富貴地被寵著長大的,人有些嬌氣,心氣也高,做妾室,怕她會不情願。”
世子夫人仿佛聽到什麼可笑的事,道:“難道你們定文侯府,連表姑娘的親事都做不了主?還是夫人覺得她入我們國公府做妾,是委屈了她?”
她說這話明顯帶了氣,尾音拖長,眼角斜過來,很不滿地抬高了下巴。
侯夫人隻得妥協,道:“那便讓她過來一同用膳,正好讓世子夫人相看一番,若是滿意了,我再同她說。”
過了不久,蘇汀湄就推開隔扇進了花廳。
世子夫人一看來人,在心裡“嗤”了聲想:果然是不安於室的長相,難怪把兒子迷到那種地步,等真進了他們家的門,得找婆子好好調教才行。
蘇汀湄朝兩人行了禮便站在一旁,此時阿春進來說午膳準備好了,請夫人們和娘子去用午膳。
用膳時,世子夫人一直打量著蘇汀湄,看她吃了幾口就放下銀箸,眉心微蹙著,似乎是飯菜不合胃口。
聽說她來上京時特地帶了揚州的廚子,世子夫人心裡越發嫌棄,不過是寄居高門的商戶女,還擺架子挑上吃喝了!
待到侍女奉茶上來,世子夫人吹拂著茶湯上的熱氣,傲然地抬了抬眼皮道:“可知你姑母喚你過來,是為了何事?”
侯夫人連忙開口道:“可是一樁關於你的喜事呢。”
“姑母!”蘇汀湄突然站起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道:“您不必說了,湄娘願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