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水杉也是被這場景給震懾住了。
好在朱鹮雖然被擺成奇怪的形狀,但身上穿著寢衣,並且床上扭轉他肢體的兩個男子,俱是蒙著眼睛的。
謝水杉站在床邊上看了片刻,就看出了一些門道,這應當是類似現代的按摩理療?
不過幅度也太誇張了些。
謝水杉她甚至時不時地能聽到在那兩個男子的擺弄之下,朱鹮身上的骨骼,會發出哢哢的聲響。
朱鹮全程緊緊閉著眼睛,雙唇抿得平直,一絲聲音都不曾泄露,麵色和脖頸都是一片赤紅。
謝水杉看得頗有些膽戰心驚,朱鹮這身體,真不會被折騰死嗎?
謝水杉難得遇到了短板,她對按摩確實沒有什麼心得,她倒也試過很多種類型的按摩,但是像這樣仿佛被掰斷了骨頭重塑的類型還沒有見過。
正待她探身打算看得更清楚一些,江逸已經頂著流血的腦袋緩過來,把謝水杉從床幔裡麵拽出來了。
而後在謝水杉好奇地詢問之下,江逸怕她再不管不顧地闖進去,讓陛下難堪,隻好說實話:“這是瞽者塑骨。”
“陛下久臥病榻,無法自主驅動肢體,未免骨骼發生異變,每旬都要招善塑骨瞽者入宮,為陛下拉伸骨節,矯正骨位。”
“什麼骨者?”謝水杉追問。
江逸不太情願給謝水杉解釋,但又真的怕了她。
片刻後又道:“瞽者即眼盲,或是視力極其微弱之人。自小由專人教授熟知人體骨骼經絡。”
謝水杉這才恍然,啊,盲人按摩。
她沒有再為難江逸,也沒有再跑到床邊上非要去看朱鹮變形。
謝水杉靠坐在一把交椅之上,百無聊賴持著茶盞轉來轉去,看著裡麵的水流在她靈活的手腕轉動之間產生細小的漩渦。
透過影影綽綽的紗幔,她能看到那兩個盲人就差把朱鹮倒提著雙腿抖一抖了。
這真的對康複有用嗎?
可朱鹮是根本康複不了的呀。
謝水杉所知的劇情中,無論是原本男女主角勝利的劇情,還是朱鹮滅世的二十五次,係統的描述之中朱鹮的死都頗為狼狽。
仿佛他的淒慘,就是老天對他暴虐嗜殺的公正裁決和報複。
等到謝水杉擱下茶盞時,茶水已經冷透了,裡麵的所謂塑骨終於結束了。
兩個盲人被攙扶著下了床榻,俱是汗水淋漓,由侍婢伺候著去東偏殿暫且休息。
床幔掀起來,但是針對朱鹮的折騰,卻還沒停下。
他又由侍婢伺候著擦洗了一遍,而後沒有穿寢衣,身上隻蓋著輕軟的被子。
朱鹮側頭對著床裡麵,謝水杉隻能看到他長發有些蓬亂的後腦勺,被子下呼吸起伏幾不可見,謝水杉一度懷疑他已經死了。
沒多久,又有兩個女醫過來,開始給他按摩。
一人從肩背開始,一人則從雙腳開始。
女醫下手之前,先從帶來的藥箱之中,拿出了瓷瓶,那裡麵不知道裝著什麼液體,倒在手上搓熱了之後,才開始給朱鹮按揉。
馥鬱的丁香花氣味伴隨著輕薄的檀香,很快彌散到了謝水杉的鼻翼。
顯然女醫給朱鹮用的東西,作用應當和按摩精油差不多。
兩個女醫和先前那兩個盲人一樣賣力,倒不至於眼睛被蒙上,但是她們大部分的動作,是隔著被子的。
隻伸手進去,並不敢用眼睛看朱鹮被子下的身體。
等到按揉結束,女醫淨手下去,又來了挽好袖口的宮女,端著水盆,將朱鹮的頭挪到了床邊,開始給他梳理漂洗長發。
長發濕了水,烏黑濃密,以藥湯反複浸泡搓洗,絞乾後,細細地在發尾抹一些油脂,再烘乾。
等到終於弄完一切,朱鹮被伺候著穿上新的寢衣,終於睜開眼睛,喝了一碗湯藥,一碗參湯。
而後竟也沒有睡一會兒,就開口叫道:“江逸,念奏章。”
江逸去拿奏章,謝水杉從桌邊起身,朝著床邊走過去。
越是靠近朱鹮,丁香的香氣便越是明顯。
他此刻躺在床上,爛漫烏黑的發散了滿枕,麵色紅潤,氣味芳香,像一塊曆經炙烤,新鮮出爐的小蛋糕。
但是謝水杉居高臨下地和他對上了視線,卻在他眼中並未看到任何被人伺候過後的怡然和放鬆。
他的眼底,滿是藏也藏不住的麻木沉鬱,和無聲的“裂紋”。
現代的世界醫療那麼發達,卻依舊有那麼多受傷過後,明明條件允許,能夠依靠複建恢複一部分肢體功能的人,最終放棄複建,任憑肢體逐漸退化。
究其原因,不過因為不堪忍受渺茫的希望不斷破碎的痛苦,也受不了像一塊活肉一樣任人擺布的無力感。
那是將尊嚴完全交付他人之手的失控。
更何況朱鹮是一個真正的皇帝,更不是什麼溫和隨性之人,如此折騰,於他的尊嚴來說恐怕堪比淩遲。
謝水杉坐在床邊上,看著朱鹮,她伸出手,懸在朱鹮的上方,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做什麼。
她沒有殘疾過,也並沒有嘗試過那種希望破碎後的絕望。
她與朱鹮無法共情,隻有不解。
她的病症是與現實的諸多情感與真實感解離,合並情感冷漠,她並沒有常人的羞恥之心,更沒有對旁人的生命,和對自己的生命應該有的敬畏。
但她無疑是被觸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