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鹮方才麵紅耳赤的閉目隱忍,和此刻眼中仿佛大火燃燒後灰燼遍布,卻又不肯接受命運和死亡的執拗,確實刺到了謝水杉的某些封閉了多年的“感知”之上。
那是隔了兩個世界的遙遠過去,是隱匿在漫長的歲月之中,一道經年不肯愈合的傷疤持續發出的“痛癢”。
朱鹮又讓謝水杉想到她養過的那隻愛爾蘭獵狼犬。
謝水杉還記得它叫艾爾。
當時在謝水杉和那隻狗受到襲擊之後,那隻狗雖然傷得非常嚴重但是並沒有馬上就死。
醫生建議謝水杉給它做安樂死,因為它的內臟多處損傷,肺子也穿了,活著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無儘的痛苦。
謝水杉原本也覺得應該讓它安然地走,它是一條好狗。
決定好第二天給它安樂,當晚謝水杉在和它道彆的時候,它見了謝水杉,依舊是那麼執著地想要爬起來。
謝水杉冷眼看著它爬,看它在地上,窩裡,拖出長長的血痕。
看著它湊過來,舔了舔謝水杉手上被紗布包裹的傷處。
它還吃了很多泡軟的狗糧,喝了牛奶,後來因為太疼,吐了兩次。
但是每次它吐過,盆裡隻要添上新的食物它就會再去吃。
謝水杉當時在狗窩邊上坐了一宿,看著傭人伺候著艾爾吐了又吃。
一開始她們還對艾爾抱有憐憫之心,覺得都要死了怎麼也要吃點東西。
後來她們都說,狗不行了,不能喂了,喂了也是遭罪。
她們都說它活不了了。
說不定半夜就要死了。
艾爾知道自己受傷了,傷得很重,它那麼疼,一直執著地去吃東西,恐怕是覺得自己隻要吃了東西傷就會好。
天亮的時候,謝水杉問它:“你是不是還想活著?”
“是就再喝一次奶吧,我讓你活著。”
艾爾一直都很通人性,它又喝了一次。
謝水杉放棄安樂,讓醫生們全力救治。
期間經曆過無數次的瀕死,感染,惡化,和截肢。
但是每一次,每一次它才好一點,隻要謝水杉看它,它都會舔她手上已經修複後,不存在的傷疤處。
它執著而令人震撼地活了好幾個月,最後死的時候,能切得全切了,隻剩下半條狗。
它死的時候,謝水杉正在談判桌上,和她的爺爺一起。
她爺爺正和人談一個跨國公司的收購。
那天晚上,對方老總因為無力承擔巨額債務,直接從他們談判的辦公大樓跳了下去。
對手公司伺機抓住了這個口子,汙蔑謝氏為了收購而殺人,引起輿論嘩然,記者圍堵和警方介入。導致謝水杉三天以後才在保鏢的護送下回了家。
那時候謝水杉的狗已經死了。
和那個不堪破產跳樓的老總同一天晚上死的。
但是謝水杉的狗是因為實在治不好,又熬得隻剩下骷髏架子才會死,它到死都在等謝水杉回家。
能活的不珍惜生命大好年華非要去死,想活的卻沒辦法再堅持區區三天。
那時候的謝水杉已經因為沒了父母,產生了解離症狀,又沒了母親最後留給她的禮物。
她想大哭一場的,但是直到最後,她也還是一滴眼淚都沒掉。
她已經不會用正確的方式去表露悲傷。
這些事情和感情隨著她的成長和歲月,甚至是她的死亡,早已經湮滅。
但是此時此刻,她卻又在另一個世界,在一種完全不相符的情境之下,想了起來。
她懸空的手,最終緩慢地落在了朱鹮的額角,沒入他的長發。
她神思有些恍惚地開口,問出那句她沒來得及問艾爾的話:“你……不疼嗎?”
“去吧。”彆執著了。
這麼痛苦,為什麼還要執著地活著。
朱鹮躺在那裡,自下而上,自然將謝水杉眼中潮水一樣洶湧的疼惜和愛憐儘收眼底。
但隨著謝水杉沒入他鬢發的手指,蓋到他眼睛上。
手動把他眼皮合上之後,朱鹮:“……”
他驚疑不定地張了張嘴。
正欲說什麼。
正這時候,江逸抱著奏章回來了。
輕喚了一聲:“陛下。”
謝水杉仿佛睡夢之中的人被倏地驚醒,壓在朱鹮眼皮上的手,感知到了掌心下咕嚕嚕轉的眼球,微微一抖。
而後她眼中的“潮汐”,正如雲消雨散,蕩然無存。
她緩慢起身,收回手,沒再看朱鹮一眼,鎮定自若地離開了床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