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娘熱情招呼,順勢將換好衣服走出來的陳浪拉到身邊,“這是我家小浪,孩子還算機靈,已經學會了幾式粗淺刀法。過幾日城衛司南衙選拔,還望黃差役您……多多關照。”
她說著,遞上一個早已備好的紅封,分量不輕。
黃雲接過紅封,指尖掂了掂,嘴角扯出一個微不可查的冷笑,心道:“關照?就怕這小子活不到選拔那天。”
心裡雖這麼想,但他麵上還是點了點頭,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:“嗯,看著倒是個精神頭十足的小夥。好好準備,李差頭手底下正缺幾個頭腦活絡的年輕人。”
交談間,王員外與黃雲目光中的寒意,並未逃過陳浪的眼睛。
“看來事情遠比想象的更糟,王扒皮不止勾結了龍九,恐怕連這黃差役也是他的幫手!”
見陳浪遲遲沒有動作,林娘急忙在背後輕輕推了他一下,低聲催促:“愣著做什麼,快給黃差役見禮啊!”
陳浪被她推得向前半步,身形卻穩如磐石。
他沒有如尋常少年般倉促低頭,而是緩緩抬起眼眸,目光平靜地看向黃雲。
那目光裡沒有林娘期待的討好與熱切,也沒有少年人常見的局促,隻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。
他雙手抱拳,動作乾脆利落,不帶絲毫諂媚,聲音清晰平穩:
“陳浪,見過黃差役。”
短短六字,吐字清晰,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。
行禮時,他的肩背自然挺直,那身靛藍勁裝下,隱約透出一股經過千錘百煉後才有的堅實感。
黃雲臉上那敷衍的假笑微微一滯。
他常年與各色人等打交道,見過畏懼的、巴結的、憤懣的,卻很少在一個平民少年身上,感受到了一絲說不出緣由的……壓迫感?
這感覺不像是在討好,反倒像是……居高臨下地……告知?
就在這時,門口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。
一位身著月白錦緞長袍、頭戴束發銀冠的“少年郎”邁步而入。
剛一出現,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這“少年”身形略顯單薄,但步履輕快,一張臉蛋白皙秀氣,五官精致得過分,尤其一雙眸子,清亮有神,顧盼間自帶一股不羈之氣。
“少年郎”目光一掃,徑直走向最前麵、視野最佳的那張桌子——那是林娘特意留給王員外的“上上座”。
林娘連忙上前,賠笑道:“這位公子,實在抱歉,這個位置是給王員外預留的,您看旁邊……”
“少年郎”看也不看王員外那邊,隨手從懷裡摸出一錠二十兩的雪花銀,“啪”一聲拍在桌上。
“這位置,我要了。夠嗎?”
二十兩!
僅僅一個座位!
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低低的吸氣聲和議論聲。
王員外臉色一沉,黃雲也眯起了眼睛。
陳浪的目光在那錠雪花銀上停留一瞬,又掃過那“少年郎”精致卻難掩跋扈的眉眼,最後落到王員外陰沉卻克製的臉上。
他心中毫無欣喜,反而警鈴微作。
此人什麼來頭?
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……也不知是福還是禍。
林娘也被這手筆驚了一下,但開門做生意,哪有把豪客往外推的道理?
她立刻笑得更加燦爛:“夠了夠了!公子您請坐!快,給公子上最好的茶點!”
安排好這位渾身散發著貴氣的公子哥,林娘又賠著笑,將王員外二人安排到了相鄰的位置上。
王員外深深看了那“少年郎”一眼,卻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亂世之下,還能出手如此闊綽的,沒一個是來頭小的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不過,給林媽媽平白得了二十兩白銀,卻是有些影響到他的計劃了。
旋即,他給隨行之人試了個眼色,附耳道:“告訴龍九,計劃提前!劉三的彩禮錢,是‘五十兩’!”
幾乎同時,聽雪樓對麵茶樓的二樓雅間窗邊,正在悠然品茗的薑紅魚眉頭倏然皺起,手中茶杯微微一頓。
“心月那丫頭……怎麼跑來了?”
坐在她對麵的灰袍老者薑凜,目光也早已落在那“少年郎”身上,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罕見地閃過一絲慍怒。
“這丫頭,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!”薑凜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意,“這個時辰,她不是應該在她三叔祖那裡修習劍術麼?”
薑紅魚猶豫一瞬,低聲請示:“老祖宗,需不需要我過去把她‘請’過來?”
薑凜沉吟片刻,緩緩搖了搖頭,目光重新投向對麵燈火通明的聽雪樓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考量。
“先不必。”他端起茶杯,語氣恢複了平靜,“老夫今日倒要好好看看,這丫頭究竟是怎麼在外頭闖禍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