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雲終於放下了茶杯,緩緩站起身。
他走到雙方之間,目光先淡淡掃過劉三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“你收斂點”的意味,然後定格在林娘身上,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。
“林媽媽。”黃雲聲音平直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,“既然劉三指認你聽雪樓收了他五十兩聘禮,而你們又不願嫁女,那依《大晉律》及坊間慣例,這聘禮,理當退還。私扣聘禮,於情於理於法,都是你們聽雪樓理虧。”
林娘急聲道:“黃差役,不是私扣,是那錢根本……”
“本差隻看證據。”黃雲不容分說地打斷,眼神銳利,“劉三一方,有三十餘人證。你方人證幾何?即便真有,也不過你樓中女流,證詞效力難與多人相比。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卻“緩和”些許,“本差體諒你經營不易,這樣吧,劉三,你也退一步。五十兩聘禮,聽雪樓須還。但念在她們一時湊不齊,可容她們分期籌措,先還一部分,立下字據……”
這看似“調解”的話,實則是一把更毒的軟刀子!
不僅要坐實五十兩的漫天要價,還要逼林娘立下根本無力償還的借據!
王員外適時地歎了口氣,搖頭晃腦地插話,語氣“懇切”:“林媽媽啊,你看,黃差役都發話了,這理兒,終究是繞不過去的。五十兩……唉,我也知道你們難。可黑虎堂的規矩,還有黃差役的麵子,總不能不給吧?”
他搓著肥厚的手掌,眼中精光閃爍,“要不這樣,我這人最是心軟,見不得人為難。這五十兩,我先替你們墊上,給劉三兄弟和黑虎堂一個交代?當然,親兄弟明算賬,咱們也得立個字據,稍微算點薄利就行,總好過立刻砸樓抓人不是?”
他圖窮匕見!
不僅要坐實債務,還要以“救命恩人”的姿態,用一筆高利貸,徹底拴死聽雪樓,為後續吞並鋪平道路!
林娘如墜冰窟,渾身發冷。
她袖中攥著今晚堂會收入加上老本的五十多兩銀子,沉甸甸的,卻像烙鐵一樣燙手!
這錢若是給了劉三,一會黑虎堂的龍九來收二十兩保護費,她拿什麼給?
不給,立刻就是滅頂之災!
可若接受王員外這“好意”,那更是飲鴆止渴,聽雪樓將永無翻身之日!
“噗嗤……”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,前排忽然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。
眾人循聲望去。
是薑心月。
王員外與黃雲雙雙神色一緊,生怕這來曆不明的貴公子會來橫插一手。
林娘眼中則露出一絲希冀。
但她很快便失望了。
那位出手闊綽的錦衣公子似乎並沒有要幫她的意思。
薑心月一手掩著嘴,肩膀微微聳動,那雙漂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,裡麵跳動著毫不掩飾的雀躍光芒。
太有意思了!
這比任何編排好的戲文都精彩!
惡霸敲詐,狗差役拉偏架,奸商圖謀,苦主絕望……
要素齊全,矛盾層層加碼!
她看得津津有味,恨不得抓把瓜子來嗑,哪裡還會出聲打斷這出好戲?
她隻嫌火還不夠旺,戲還不夠烈!
她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,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,目光灼灼地在林娘、劉三、黃雲、王員外幾人臉上來回掃視,捕捉著每一絲精彩的表情變化,心裡樂開了花:“打起來!快打起來!光吵吵多沒勁!”
劉三得了黃雲看似公正實則偏袒的“支持”,又見王員外配合默契,氣焰更是囂張到無以複加。
他完全無視了林娘的辯白和王員外假惺惺的“調解”,隻盯著最終結果。
“分期?立據?老子沒那個耐心!”他猛地一揮手,臉上橫肉抖動,“就現在!五十兩現銀,擺在老子麵前!否則,”
他獰笑著,目光掃過那些嚇得花容失色的歌姬,最後落在林娘臉上,“老子就先拆了你這招牌,再請這幾位姑娘,去我們黑虎堂‘喝茶’!兄弟們——”
“在!”
身後三十多人齊聲應和,聲震屋瓦,幾個靠前的已經擼起袖子,露出了隨身攜帶的短棍。
“給老子……”
劉三目露凶光,手臂抬起,就要揮下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。
“誰敢!”
一個平靜的,甚至有些清冷的聲音,從大堂側後方傳來。
聲音不大,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與喧囂,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。
眾人循聲望去。
隻見通往後台的陰影裡,一個身著靛藍色勁裝的少年,緩步走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