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“喜”之門的瞬間,江曳雪隻覺眼前一花,再睜眼時,已身處一片桃林之中。
桃花爛漫,溪水清澈,遠處炊煙嫋嫋,孩童嬉笑之聲不絕於耳。陽光溫暖得不真實,空氣裡浮動著甜膩的花香。謝停雲站在她身側,兩人依舊牽著手,但掌心傳來的溫度卻讓她有些恍惚——這溫度太溫暖、太安穩,溫暖得讓人想永遠沉溺。
“這裡……”江曳雪環顧四周,“是幻境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謝停雲的聲音依舊平靜,但江曳雪敏銳地察覺到,他握著她的手緊了一分,“情天之境以七情為試煉,每一重都是真實情感的投影。我們看到的,是我們心中最向往的‘喜’。”
話音未落,前方小徑上忽然跑來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,約莫五六歲模樣,臉蛋紅撲撲的,手裡攥著一把野花。她跑到江曳雪麵前,仰頭笑:“姐姐,給你花!”
江曳雪低頭看著小女孩的眼睛——清澈、純真,沒有一絲陰霾。她伸手接過花,指尖觸碰到花瓣的瞬間,一段模糊的記憶忽然湧上心頭:
那是一個雪後初晴的午後,還是幼童的她蹲在獵戶家的院子裡,用凍得通紅的小手堆著雪人。養母從屋裡出來,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,笑著喊她:“雪兒,進屋暖和暖和!”
那時的陽光,也是這麼溫暖。
“姐姐?”小女孩歪頭,“你不開心嗎?”
江曳雪回過神,勉強笑了笑:“沒有,姐姐很開心。”
小女孩蹦跳著跑開了,邊跑邊回頭喊:“娘親做了桂花糕,姐姐一起來吃呀!”
江曳雪站在原地,望著小女孩消失在小徑儘頭的背影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養父母了。那些被追殺、被背叛、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日子,讓她幾乎忘了自己也曾有過那樣平凡的、溫暖的時光。
“曳雪。”謝停雲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。
她轉頭看他,發現他正看著另一個方向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桃林深處有一座小亭,亭中坐著兩個對弈的身影——一個是須發皆白的老者,一個是麵容清俊的青年。
老者執白子,青年執黑子。棋局正到中盤,老者撫須沉思,青年含笑等待。陽光透過桃花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,畫麵寧靜得讓人不忍打擾。
江曳雪認出了那個青年——是謝停雲,但又不太像。這個“謝停雲”眉目舒展,眼神溫和,嘴角噙著一絲輕鬆的笑意,與現實中那個總是背負著沉重過往、眉宇間凝著霜雪的他截然不同。
而那個老者……
“是師父。”謝停雲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江曳雪從未聽過的顫抖。
雲崖真人。
江曳雪隻在謝停雲的記憶片段中見過這位天機門的前代掌門——在那些血腥的、破碎的畫麵裡,雲崖總是渾身浴血,眼神悲愴。而此刻亭中的老者,卻悠閒自得,舉手投足間透著仙風道骨,仿佛隻是一個尋常的、與弟子對弈消遣的師長。
“要去看看嗎?”江曳雪問。
謝停雲沉默片刻,點頭。
兩人走近亭子,對弈的兩人似乎並未察覺他們的到來。雲崖落下一子,笑道:“停雲啊,這局你要輸了。”
青年謝停雲執子沉吟,半晌才落子:“師父棋力精深,弟子還需磨煉。”
“棋如人生,不在於輸贏,而在於落子無悔。”雲崖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“你性子太過執拗,凡事總想求個圓滿,卻不知世間事,哪有十全十美?”
青年謝停雲低頭:“弟子受教。”
雲崖看著他,眼中閃過慈愛:“但這也是你的優點。若不是這份執著,你也不會在陣法一道上走得這麼遠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隻是……以後若遇到不得不放手的事,要學會釋懷。”
青年謝停雲抬眼:“師父是指?”
“天機門遲早會有一劫。”雲崖望向亭外桃花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,“為師推演多年,此劫避無可避。屆時,你需以保全自身為重,莫要……”
“師父!”青年謝停雲霍然起身,“弟子絕不會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雲崖打斷他,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,“聽為師說完。”
青年謝停雲重新坐下,但脊背挺得筆直。
“天機門的使命是維護平衡,而非逞英雄。”雲崖緩緩道,“若真有那一日,你要記住——活著,比殉道更難,也更重要。”
亭外,真實的謝停雲聽著這些話,左手不自覺地握緊。江曳雪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在變冷,側頭看去,發現他眼中銀灰與暗紅的光芒正在激烈閃爍,那是情緒劇烈波動的征兆。
“停雲?”她低聲喚他。
謝停雲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已恢複平靜:“我沒事。”
但江曳雪知道,他不可能沒事。親眼看著師父在自己麵前慘死,如今卻又在這幻境中見到師父如此鮮活的模樣,聽他訴說那些未儘的叮囑——這種折磨,比刀劍加身更痛。
就在這時,亭中的雲崖忽然轉過頭,目光精準地落在了亭外的兩人身上。
“既然來了,何不入亭一敘?”他笑著說,仿佛早就知道他們在那裡。
青年謝停雲也轉頭看來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但很快化為溫和的笑意:“兩位是?”
真實的謝停雲深吸一口氣,牽著江曳雪走進亭中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很穩,但江曳雪能感覺到,他握著她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“晚輩江曳雪,見過雲崖前輩。”江曳雪率先行禮。
謝停雲看著雲崖,嘴唇動了動,最終隻吐出兩個字:“師父。”
雲崖打量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了然:“原來如此……你來了。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但謝停雲聽懂了——眼前這個“雲崖”並非真正的師父,而是情天之境根據他記憶和情感凝聚出的投影。但這個投影擁有師父的部分意識和記憶,甚至可能……繼承了師父的某些意誌。
“坐吧。”雲崖指了指石凳,“既然來了這‘喜之境’,便好好享受片刻安寧。”
四人重新落座。青年謝停雲為兩人斟茶,動作行雲流水,與真實的謝停雲如出一轍,卻又多了幾分閒適。
茶香氤氳,桃花紛落,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江曳雪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溫熱的茶湯滑入喉中,帶著淡淡的甘甜,讓她連日來的疲憊都緩解了幾分。她看向身側的謝停雲——他端著茶盞,卻沒有喝,隻是靜靜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,眼中情緒複雜難明。
“你不問嗎?”雲崖忽然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謝停雲抬眼:“問什麼?”
“問我為何會在這裡,問這幻境的真意,問如何通過試煉。”雲崖笑著搖頭,“你還是老樣子,總把問題憋在心裡。”
謝停雲沉默。
“罷了。”雲崖放下茶盞,看向亭外,“喜之境,考驗的並非‘喜悅’本身,而是‘能否在喜悅中保持清醒’。”
他轉回目光,看著謝停雲:“你心中最向往的喜悅是什麼?”
謝停雲沒有立刻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