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曳雪心中卻已有了答案——是師門尚在,師父健在,他可以做個普通的弟子,與同門研習術法,與師父對弈品茶,不必背負血仇,不必在黑暗中掙紮。
而這些,此刻就在眼前。
青年謝停雲還在與雲崖討論棋局,師徒二人言笑晏晏,氣氛融洽得令人嫉妒。
真實的謝停雲看著這一幕,忽然開口:“我向往的喜悅,早已破碎了。”
雲崖眼神微動:“所以呢?你要沉溺在這虛假的喜悅中,還是繼續往前走?”
“往前走。”謝停雲答得毫不猶豫,“即便前路是深淵。”
“即便要再次親手打碎這幻境?”雲崖問。
謝停雲握緊了茶盞,指節泛白:“是。”
亭中忽然安靜下來。青年謝停雲和雲崖停止了交談,齊齊看向真實的謝停雲,眼神中帶著悲憫——那是局外人對局中人的悲憫。
“你確定嗎?”雲崖緩緩道,“留在這裡,你可以永遠擁有這份喜悅。師父活著,師門尚在,你也不必再背負那些痛苦。甚至……”他看向江曳雪,“你珍視的人,也可以永遠陪在你身邊。”
話音落下,江曳雪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。
桃林深處出現了一座小院,院中種著幾株梅花,窗下放著兩個蒲團。一個穿著素白衣裙的女子坐在蒲團上,正低頭縫補著什麼——那是江曳雪自己,或者說,是另一個可能的“江曳雪”。
那個“江曳雪”抬起頭,衝著亭子方向笑了笑,笑容溫柔滿足。然後她站起身,走到院門口,對著遠處招了招手。
一個身影從桃林中走出——是謝停雲,但不是亭中這兩個中的任何一個。這個謝停雲穿著普通的青衫,手中提著菜籃,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。他走到院門口,很自然地攬住“江曳雪”的肩膀,兩人低聲說著什麼,然後一起走進院子。
炊煙升起,飯菜的香味飄來。
那是平凡夫妻的日常,是江曳雪在逃亡途中偶爾會幻想、卻從不敢奢望的未來。
“你也可以擁有這樣的生活。”雲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,“留在這裡,忘記濁念源海,忘記三大世家,忘記所有的仇恨和使命。你隻是江曳雪,他隻是謝停雲,你們可以在這裡過上平靜的日子,直到永遠。”
江曳雪看著那個小院,看著院中那兩個平凡幸福的背影,心臟像是被什麼攥緊了。
她何嘗不渴望這樣的生活?
但……
“那不是真的。”她輕聲說,像是說給自己聽,又像是說給雲崖聽,“真的謝停雲,不會放下師父的血仇;真的我,也不會拋下北境的眾生。”
她轉頭看向身側的謝停雲,發現他也正看著她。兩人目光相接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絕。
“我們走。”謝停雲放下茶盞,站起身。
江曳雪跟著站起。
雲崖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再溫和,而是帶著釋然和欣慰:“好,好……你們果然沒有讓為師失望。”
話音落下,亭中的青年謝停雲和雲崖的身影開始淡去,如同水墨畫被水暈開。桃林、小徑、溪水、小院……所有景象都在崩塌、消散。
最後時刻,雲崖的聲音在虛空中回蕩:
“記住這份‘喜’帶來的溫暖,但莫要沉溺。前路還有六重試煉,每一重都比這一重更難。但你們若能攜手通過,便能獲得淨化濁念的真正力量。”
“去吧。”
白光吞沒一切。
江曳雪再次睜眼時,發現自己和謝停雲站在一片虛無之中。前方,第二道門戶——“怒”之門,正靜靜等待著他們。
門上黑色玄鐵鑄就的“怒”字,散發著冰冷的、令人心悸的氣息。
謝停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的溫度已恢複正常,但方才在喜之境中感受到的溫暖,卻還殘留在記憶裡,如一根細小的刺,紮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。
他深吸一口氣,握緊江曳雪的手:“準備好了嗎?”
江曳雪點頭,眼神堅定:“走吧。”
兩人再次並肩,走向下一道門。
而在他們身後,喜之境徹底消散,化作一縷光,融入江曳雪眉心的三色印記中。印記微微發熱,仿佛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。
情天之境的試煉,才剛剛開始。
而北境的時間,卻在飛速流逝。
歸寂之心外圍,黑色漩渦已擴張到三百裡範圍。漩渦中心的暗紅光芒如心跳般搏動,每一次搏動,都讓方圓千裡的冰雪融化、大地開裂。
三大世家的飛舟艦隊在漩渦外圍集結,皇室調遣的十萬邊軍也已在三百裡外紮營。星隕真人、親王法身、蘇文淵——三人再次聚首,但這一次,他們身後還多了幾位氣息恐怖的存在。
烈陽林氏的家主林破軍,親自來了。這位北境軍神身穿赤金戰甲,額心火焰紋路如熔岩流淌,修為赫然已至修心境二重。他站在炎龍戰舟船首,目光如刀,掃過下方不斷擴張的黑暗。
“林家主。”星隕真人頷首,“沒想到你會親自出關。”
林破軍聲音低沉如雷:“林家血脈汙染已到臨界點,若濁念源海爆發,我林家子弟將首當其衝,儘數魔化。此戰,林家沒有退路。”
蘇文淵身旁,也多了兩人——文心蘇氏的兩位太上長老,皆是煉氣大圓滿修為,手中各持一卷古老竹簡,周身怨念靈氣濃鬱得幾乎凝成實質。
皇室那邊,親王的真身終於降臨。那是一個麵容威嚴的中年男子,身穿九爪金龍袍,頭戴紫金冠,周身皇道龍氣凝成實質的金龍虛影,盤旋咆哮。他的修為,竟也在修心境二重巔峰。
“諸位。”親王開口,聲音如洪鐘大呂,響徹冰原,“北境大陣已準備就緒,隻待源海封印徹底崩潰的那一刻,便可啟動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“但在此前,我們需先清除……變數。”
“變數?”蘇文淵皺眉。
“情天之境的那兩人。”親王冷聲道,“他們若通過試煉,獲得淨化濁念之法,我們的計劃便會落空。”
林破軍眯起眼睛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派人進入歸寂之心深處,找到情天之門。”親王一字一句道,“在他們出來之前……毀了那扇門。”
冰原上,寒風呼嘯。
遠處,黑色漩渦的心跳聲,越來越響,越來越急。
像喪鐘。
為北境,也為某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