懼之門開啟的刹那,所有眼睛齊齊眨動。
成千上萬道視線聚焦在二人身上,每一道目光都帶著不同的恐懼——對死亡的戰栗、對孤獨的窒息、對背叛的刺痛、對未知的迷茫……這些情緒如實質的針刺,穿透肌膚,直抵靈魂。
江曳雪感到呼吸一滯。
眼前景象並未立刻變化,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已如潮水漫過腳踝,緩慢上湧。她低頭,發現腳下原本堅實的光流地麵,不知何時變成了透明的冰層。冰層之下,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。
深淵中有什麼東西在遊動。
細長的、蒼白的手臂,無數雙空洞的眼睛,扭曲變形的麵孔——全都是她記憶中恐懼之物的投射。邪術士枯瘦的手指,影鼠冰冷的刀刃,蘇文淵怨念鎖鏈上哀嚎的亡魂……甚至還有她自己,在某個可能的未來裡,被濁氣徹底侵蝕,化為隻知殺戮的怪物。
“彆看。”謝停雲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,溫熱的手掌覆蓋住她的眼睛。
但他的掌心也在微微顫抖。
江曳雪撥開他的手,強迫自己直視深淵:“這一關,躲不過。”
她說的沒錯。
懼之境與其他試煉不同——它並非單純的情緒體驗,而是將內心最深層的恐懼“具象化”。你越逃避,恐懼就越強大;隻有直麵,才有一線生機。
“那就一起看。”謝停雲握緊她的手,並肩站在冰層邊緣。
深淵中的怪物們似乎感應到了他們的注視,開始上浮。蒼白手臂扒住冰層邊緣,空洞的眼睛貼在冰麵下,死死盯著他們。冰層發出不堪重負的“哢哢”聲,裂紋如蛛網般蔓延。
“它們……會出來嗎?”江曳雪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。
“不會。”謝停雲聲音低沉,“因為恐懼本身,就困在我們心裡。”
他抬起左手,銀灰色光芒在掌心凝聚。光芒中浮現出一枚複雜的時空符文——不是攻擊,而是映照。符文如鏡,照向深淵。
深淵中的景象開始變化。
那些蒼白手臂、空洞眼睛、扭曲麵孔……逐漸淡化,取而代之的,是一幕幕真實的、屬於謝停雲的恐懼記憶。
江曳雪看到了。
——歸寂之心深處,銀色光繭中,謝停雲獨自麵對古魔本源的侵蝕。暗紅濁氣如億萬毒蛇鑽入他的經脈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最可怕的不是痛苦,而是“同化”——他能清晰感覺到,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古魔意誌汙染,那些複仇的執念、對世界的憎恨,正一點點變成他自己的念頭。
“放棄吧……”古魔的低語在他識海中回蕩,“接受我,你就能獲得複仇的力量……天機門的血仇,師父的慘死……你不想讓他們付出代價嗎?”
光繭中,謝停雲蜷縮著身體,銀灰紋路與暗紅濁氣在他皮膚下激烈衝撞。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維持清醒,一遍遍默誦天機鎖魂訣。
但鎖魂訣的屏障,正在一寸寸碎裂。
——更深處,是他從未對人提起過的恐懼:怕自己最終會變成和仇人一樣的存在。怕在複仇的路上,丟失了師父教導的“守護”之道,變成一個隻知殺戮的怪物。怕即便成功了,站在仇人的屍骨上,回頭卻發現自己早已麵目全非。
這些恐懼,比死亡更甚。
江曳雪的心臟像是被攥緊了。她一直知道謝停雲背負著什麼,但親眼看到他內心深處這些血淋淋的掙紮,依舊讓她窒息。
“現在,輪到你了。”謝停雲的聲音將她拉回。
他手中的時空符文轉向,映照出另一片深淵。
這一次,浮現的是江曳雪的恐懼。
——雪夜小屋,十四歲的她高燒昏迷。養父母為了給她找藥,冒險進山,卻再也沒有回來。三天後,她在冰冷的炕上醒來,屋裡空無一人,爐火已熄。她爬下床,推開屋門,門外隻有漫天風雪,和遠處山道上兩道被積雪半掩的、拖向深山的血跡。
她跌坐在門檻上,哭了整整一夜。
那不是她最後一次哭泣,卻是她最後一次“允許”自己哭得那麼徹底。從那以後,她學會了把眼淚咽回去,把恐懼壓下去,因為沒人會再來安慰她了。
——更深層的恐懼,是關於“存在”本身。
初代雪靈的遺言如魔咒般在她腦海中回響:“你是被製造出來的鑰匙……你的宿命,就是開啟濁念源海,然後……成為祭品。”
她恐懼自己的一生都是被設計好的——相遇、覺醒、結契、被濁氣侵染,甚至此刻站在這裡接受試煉,都在某個古老計劃的算計之中。她恐懼自己所有的掙紮和選擇,不過是棋盤上棋子的徒勞反抗。
最恐懼的是: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,那她對謝停雲的感情呢?也是被設計好的嗎?
這個念頭如毒蛇,在最深的夜裡噬咬她的心臟。
冰層下的深淵開始沸騰。
那些屬於江曳雪的恐懼具象化,凝結成一個模糊的女性身影——和她有七分相似,但眉心沒有印記,眼神空洞如傀儡。那身影從深淵中升起,穿過冰層,懸浮在他們麵前。
“江曳雪。”身影開口,聲音是無數人聲的疊加,“你存在的意義是什麼?”
江曳雪後退半步,臉色蒼白。
“是為了淨化濁念?為了拯救北境?還是……僅僅為了完成‘鑰匙’的使命,然後死去?”
身影緩緩抬手,掌心浮現出一枚冰藍晶石——那是初代雪靈傳承的核心。晶石中,映照出江曳雪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重要節點:被封印、被送到獵戶家、覺醒、逃亡、結契、被濁氣侵染……每一個節點,都有無形的絲線牽引,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控。
“看啊,”身影的聲音帶著憐憫,“你的人生,隻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。”
江曳雪渾身顫抖,幾乎站立不穩。
就在這時,謝停雲忽然開口:
“那又怎樣?”
身影轉向他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那又怎樣?”謝停雲踏前一步,擋在江曳雪身前,直視那道身影,“就算一切都被設計好了,就算相遇是計劃的一部分,就算感情也是被算計的——那又如何?”
他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:
“我在歸寂之心深處掙紮的三百天,每一天都在對抗古魔的侵蝕。支撐我撐下去的,不是複仇的執念,不是師門的使命,而是……”他回頭看了江曳雪一眼,“而是外麵還有一個人在等我。”
“那些記憶——雪夜小屋的初見,黑石林的逃亡,淨雪遺宮的並肩——不管是真是假,它們就在那裡。那些情感——擔憂、牽掛、信任、依賴——不管是如何產生的,它們就是真實的。”
他轉回頭,眼中銀輝熾亮如星:
“就算這一切都是一場戲,我也認了。因為戲裡的她,值得我拚上性命去守護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那道由江曳雪恐懼凝聚的身影,開始劇烈波動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在自欺欺人……”身影嘶聲道。
“那就自欺欺人吧。”謝停雲笑了,笑容裡帶著釋然,“人生在世,誰不是在真假虛實間尋找意義?重要的是,你選擇相信什麼。”
他伸出手,不是攻擊,而是邀請:
“曳雪,過來。”
江曳雪看著他伸出的手,又看了看那道顫抖的身影。
深淵在咆哮,冰層在崩塌,恐懼如潮水般衝擊著她的理智。那個聲音還在她腦海中回蕩:一切都是假的,一切都是設計……
但她想起了一些彆的事。
想起謝停雲在淨雪遺宮外,為了對抗心魔七竅流血,卻還在用共生契傳給她“彆怕”;
想起他在歸寂之心封印中,隔著三百個日夜的黑暗,用最後的力量觸動玉佩,讓她知道他還活著;
想起他燃燒混沌本源,為她開路時,回頭那一眼的決絕;
想起他在哀之門前,抱著她泣不成聲,卸下所有偽裝……
這些,也是假的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