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評估室後,寧采薇站在相對寂靜的走廊裡,指尖殘留著剛才簽字時握筆的冰涼觸感。
協議簽了,粉鑽入庫,隻等最後一步交割。
心頭的巨石總算落了地,砸出個空蕩蕩的坑,風穿過去,反倒有種異樣的輕鬆。
從此以後,天高海闊任鳥飛。
她壓了壓帽簷,朝側門挪步。
拍賣廳厚重的門沒關嚴,縫裡漏出拍賣師專業的聲音:“第48號拍品,是ArtDeCO風格的白金鑲嵌鑽石套組,項鏈、耳墜、手鏈齊全。”
ArtDeCO……鑽石套飾……
這兩個關鍵的詞組,令寧采薇停住了腳步。
一股說不清的惡心、膩味,混著陳年的冷,從胃裡細細地往上翻。
她伸手,推開了那扇門。
側身閃了進去,隱藏在最後排立柱投下的陰影裡。
廳裡是另一種熱鬨。燈太亮,晃得人發暈,低語聲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空氣裡香水味膩得化不開。
拍賣師引人入勝的介紹道:“……這套首飾線條極具時代感,鑽石總重超十五克拉,淨度卓越。起拍價,三百八十萬,每次加價不少於十萬。”
她的心卻奇異地靜了,像沉到了水底,看著水麵上的浮光掠影。
抬眼,望過去。
光束像舞台追光,鎖在玻璃罩裡的那抹冷光上。
幾何切割的鉑金骨架,硬邦邦地框住裡頭囚著的火。
白得徹底,白得猙獰。
每一顆鑽石被切出無數個鋒利的麵,爭先恐後地折射光線,亮得晃眼,沒有溫度。
項鏈墜子尤其刺目,一個棱角分明的菱形,尖角朝下,看著就硌人。
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不用看第二眼,鎖骨下方那片皮膚就條件反射似的泛起一陣針紮似的麻。
這套首飾,上輩子她戴過無數次。
公司周年慶,慈善晚宴,家宴......需要夫妻同台、彰顯和睦的場合,它總在她頸間腕上冷冷的閃光。
旁人的豔羨聲裡,她也曾以為那冰涼的光是暖的,想過和沈翊好好過下去。
後來知道了。
這不過是沈清瑤戴膩了的舊物,在擁有了更好地便被他拿來,隨手丟給她,像打發一個討賞的丫鬟。
每一道折射的光裡,都映著那對兄妹心照不宣的嘲弄。
真惡心啊。
曾經碰觸時心頭那點可笑的悸動,如今想起,像咽下了隔夜的餿飯,從喉頭到胃裡都泛著酸腐的寒意。
後來每次戴上,都像是在戴枷鎖。
鑽石不舒服地硌著皮膚,提醒她好好扮演那個被丈夫“嬌寵”的幸運女人。
“四百萬!”
“四百二十萬!”
叫價聲此起彼伏,拉回了她飄遠的思緒,也驚動了二層卡座裡的寧彩霞。
這套首飾……她怎麼會不認得?
上輩子寧采薇嫁到沈家後,有陣子回娘家總戴著它。
問起來,便垂下眼睫,嘴角噙著令她嫉妒得發狂的甜蜜笑意:“阿翊送我的,說是結婚禮物。”
寧采薇腦子轉得飛快:這意味著,上輩子的今天,它最後是被沈翊買走了。
可他不是說公司有急事來不了嗎?
他騙我?
寧彩霞牙根發癢,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在一樓和二樓掃視。
沒有,哪裡都沒有沈翊的影子。
她摸出手機,快速撥號,貼到耳邊。
冗長的等待音後,是冰冷的“暫時無法接通”。
搞什麼?來了拍賣會卻不現身?連電話都不接?躲她?
寧懷遠注意到女兒的異樣,湊近低聲問:“彩霞,喜歡這套?爸爸給你拍下來?價錢看著還行。”
“不要!”寧彩霞脫口而出,聲音有點尖。
她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,深吸一口氣,放緩了語調,眼睛卻仍粘在那套鑽石首飾上,“爸,你彆管。”
她腦子飛快地轉著。
人不在現場,電話不通……那最大的可能,就是他委托了人,進行匿名競拍。
可他這麼偷偷摸摸的,拍一套顯然是送給女人的鑽石首飾,想乾什麼?
一個念頭,“轟”地衝上頭頂——當然是送給她啊!
是了,這輩子可不一樣了!
要跟沈翊結婚的是她寧彩霞!
那這套他上輩子為“沈太太”準備的、本該屬於新娘的結婚禮物,這輩子,不順理成章地落到她手裡嗎?
喉嚨乾得發緊,心跳撞著肋骨。
那冰涼的觸感仿佛已貼上皮肉,帶來戰栗般的快感。
她能想象出寧采薇看到後,臉上會是什麼表情。
震驚?不甘?
還是她看了就煩、死水一樣的強裝鎮定?
光是想想,血液就汩汩發燙。
勝利者的優越和掠奪的快意,飛速竄過四肢百骸。
“五百八十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