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礦坑在西牆外兩裡處,是永晝灰降臨前開采黑石留下的。礦道早已坍塌,隻剩幾個露天坑窪,積水成了酸雨窪地,但邊緣有些頑強生長的植物。冷無雙每隔幾天會來這裡一趟,尋找可食用的草根和菌類——這是母親教他的生存技能之一。
今天的礦坑格外安靜。往日總有畸變鼠在碎石間窸窣,今天卻一片死寂。冷無雙握緊骨刺,放輕腳步。異常往往意味著危險。
他在第三個坑窪邊緣發現了那片藤蔓。
暗紫色,像凝固的血,藤蔓表麵布滿細密的白色斑點,像是發黴,又像是某種分泌物。葉片呈鋸齒狀,邊緣卷曲,顏色深得近乎墨黑。它們從坑窪底部爬上來,纏繞著廢棄礦車的骨架,有些藤蔓甚至鑽進了車廂縫隙。
毒瘴藤。
母親的聲音在記憶中清晰浮現:“紫色藤蔓,白點如星,聞之有甜腥氣——那是毒瘴藤。它的汁液沾膚即潰,入口三日,內臟化膿。但最危險的是它的孢子,成熟時隨風飄散,吸入者肺葉生黴,咳血而死。”
冷無雙立刻後退三步,用破布捂住口鼻。他仔細觀察藤蔓的生長狀態:葉片飽滿,藤莖粗壯,但頂端的卷須已經開始乾枯——這是孢子即將成熟的征兆。雨季快來了,一旦下雨,孢子就會隨雨水擴散,這片礦坑乃至西牆外都會成為死亡區。
他小心繞開藤蔓覆蓋區,準備離開。但轉身時,左眼疤痕突然傳來劇烈的刺痛,痛得他差點叫出聲。同時,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——不是記憶,不是想象,是某種……啟示?
畫麵裡,一隻手將毒瘴藤的汁液塗在箭頭上。箭頭射中一頭畸變野豬,野豬在奔逃三十步後轟然倒地,口鼻流出發黑的膿血。那隻手他認識,是母親的手。更年輕,沒有那麼多皺紋和裂口,但確實是母親。
畫麵消失,左眼的刺痛轉為持續的熱度。
冷無雙僵在原地。母親用過毒瘴藤?什麼時候?為什麼他從未聽她提起?
他強迫自己冷靜,重新觀察那些藤蔓。如果母親真的用過,說明這種劇毒植物有利用價值。但怎麼用?直接接觸是找死。母親說過汁液沾膚即潰,那她是如何采集和加工的?
他想起母親教過的一些舊世界知識:強酸要用堿性物中和,劇毒往往有相克之物。毒瘴藤長在礦坑,礦坑裡有黑石(低純度靈石)碎屑。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?
冷無雙蹲下身,保持安全距離,用骨刺撥開坑窪邊緣的碎石。碎石下是黑色的土壤,混著暗沉的反光物——黑石碎屑,很細,像是開采時遺留的粉末。毒瘴藤的根係就紮在這片土壤裡。
他用骨刺挑起一點土壤,放在破布上觀察。黑石粉末與土壤混合,顏色深得像是墨汁。左眼疤痕在此時開始有節奏地跳動,熱度指向土壤樣本。
冷無雙猶豫片刻,從懷裡掏出鐵片——父親留下的那塊。他小心地用鐵片邊緣觸碰土壤,沒有什麼反應。但當他把鐵片靠近毒瘴藤的一片落葉時,鐵片上的符文突然泛起極其微弱的藍光,轉瞬即逝。
不是錯覺。鐵片對毒瘴藤有反應。
他心跳加速。父親是修士,鐵片是修士之物,毒瘴藤是劇毒植物……這三者之間有什麼聯係?母親用毒瘴藤汁液製作毒箭,是父親教的嗎?還是她自己的生存智慧?
冷無雙需要樣本。但他沒有防護工具,直接采集等於自殺。他環顧四周,在礦車殘骸旁發現了一個鏽蝕的鐵皮罐子,半埋在土裡。他用骨刺挖出來,罐子還算完整,有個可以蓋上的鐵蓋。
他扯下外套的兩層破布,裹住雙手,又從礦車旁找到一根彎曲的鐵杆。用鐵杆小心勾住一段毒瘴藤的末梢——選擇末梢是因為孢子主要聚集在成熟部位,末梢相對安全。慢慢拉拽,藤蔓脫離礦車骨架時,斷口滲出暗紫色的汁液,滴落在碎石上,發出輕微的“滋滋”聲,冒起白煙。
腐蝕性。
冷無雙屏住呼吸,將藤蔓末梢塞進鐵皮罐子,迅速蓋上蓋子。整個過程不到十秒,但他手心的破布已經被汗浸透。罐子裡傳來輕微的刮擦聲,像是藤蔓在掙紮——怎麼可能,植物怎麼會動?
他不敢久留,將罐子塞進背包最外層,用其他物品隔開。離開前,他又挖了一小包混著黑石粉末的土壤,同樣密封好。這些也許有用,也許沒用,但直覺告訴他應該帶上。
左眼疤痕的熱度在采集過程中逐漸減弱,現在隻剩下隱約的溫熱。仿佛完成了某種任務。
回程路上,冷無雙反複思考那個突然出現的畫麵。母親的記憶?還是他自身的某種能力?左眼疤痕最近越來越異常,從發熱到刺痛,再到出現“畫麵”。這和他接觸過汙染靈石有關嗎?和鐵片有關嗎?
他想起刀疤女人說的“烙印”和“契約”。還有老乞丐傳的消息:“修士血脈覺醒”。
如果這些是真的,那麼他左眼的異常,可能不是畸變,而是……繼承?父親是修士,他繼承了某種能力?
這個念頭讓他既恐懼又興奮。在永晝灰的世界裡,特殊能力可能是保命的資本,也可能是招禍的源頭。
走到西牆附近時,冷無雙看見了阿毛。阿毛正從北倉庫方向過來,背著一個鼓囊囊的布袋,步伐輕快,臉上帶著得意的笑。顯然又得了額外獎賞。
兩人在廢墟轉角處迎麵撞上。阿毛看見冷無雙背上的背包,眼神閃了閃:“喲,挖草根去了?”
冷無雙點頭,側身讓路。
但阿毛沒走,反而靠近一步,壓低聲音:“明天破廟的事,彆忘了。帶大點的布包,至少能裝二十斤。”
“二十斤?”冷無雙皺眉,“什麼貨這麼重?”
“好貨。”阿毛咧嘴笑,“夠你吃半個月的‘乾淨貨’。乾不乾一句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