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錢是三天前在礦洞西側屍體堆裡撿的。
那是個成年男人的屍體,半邊身子已經被酸雨腐蝕得隻剩骨架,但右手死死攥著,冷無雙撬開指骨,發現了三枚舊世界的銅錢。兩枚已經鏽蝕得看不清字跡,隻有一枚還算完整,正麵是模糊的“壹圓”字樣,背麵有稻穗圖案。
在永晝灰裡,金屬貨幣早已失去交換價值,但這枚銅錢的邊緣還算鋒利,冷無雙本打算磨成小刀或箭頭。現在,它有了新用途。
腐肉更容易找。鎮外垃圾堆裡總能翻到被丟棄的畸變鼠殘骸,雖然肉已腐敗生蛆,但對嗅覺退化的畸變野狗來說依然是美味。冷無雙用破布包了一團,那氣味衝得他幾乎嘔吐。
左眼疤痕在準備過程中一直有微弱的刺痛,像是在質疑,又像是在催促。冷無雙沒有理會。母親說過,在永晝灰裡,心軟的人活不長。阿毛已經明確是威脅,而且可能和清道夫有牽連。除掉他,或者至少讓他暫時失去競爭能力,是生存必須。
這不是報複,是計算。
交貨時間是午後兩小時。獨眼老李交代得匆忙:“磚窯東側第三個窯洞,石板下。一個時辰內必須送到,對方等著用。”布包比往常輕,但冷無雙摸出了熟悉的棱角感——又是汙染靈石碎片,但這次形狀更規則,像是從整塊上切割下來的。
他提前出發,繞路到阿毛常走的西線。那裡有條狹窄的巷道,兩側是高牆,是伏擊的理想地點,也是阿毛從北倉庫回程的必經之路。冷無雙將腐肉放在巷道中段,用碎石半掩,確保氣味能散發但不容易一眼看見。
然後他退到巷道入口的斷牆後,等待。
一炷香時間後,畸變野狗出現了。那東西長得像狗,但下巴脫臼般垂著,淌著黃綠色的涎水,脊背上的毛大片脫落,露出暗紅色的皮膚。它抽動鼻子,順著腐肉氣味踉蹌走進巷道。
冷無雙屏住呼吸。野狗在腐肉前停下,用前爪扒拉了幾下,然後低頭啃食。腐肉裡的蛆蟲在它嘴邊扭動。
時機剛好。他迅速離開,前往交貨點——鎮北廢棄磚窯。
磚窯在黑石鎮最北端,已經荒廢多年,十二座圓頂窯爐像巨大的墳包排列。這裡靠近輻射熱點,連畸變植物都長得稀疏,平日裡很少有人來。冷無雙按指示找到東側第三個窯洞,洞口被半塌的磚石堵著,他扒開一個缺口鑽進去。
窯洞內部昏暗,空氣裡有股陳年的煙熏味。地麵中央有塊鬆動石板,他撬開,下麵是個淺坑。布包放進去,石板推回原處。任務完成。
但現在還不能走。他需要留下“痕跡”。
冷無雙從懷裡掏出那枚銅錢,又從背包側袋取出一個小陶瓶——這是昨晚準備的,裡麵是稀釋的毒瘴藤汁液。他用骨刺尖蘸取一滴,小心塗抹在銅錢邊緣。汁液呈暗紫色,在昏光中幾乎看不出來,但氣味有極淡的甜腥。
他把銅錢放在石板旁顯眼的位置,又故意用腳蹭亂地上的浮土,做出匆忙離開時不小心掉落的假象。後退兩步檢查:銅錢半埋在土裡,露出帶稻穗圖案的那麵,角度剛好能讓進入窯洞的人一眼看見。
足夠誘人,又不至於太刻意。
左眼疤痕突然劇烈刺痛。冷無雙猛地轉身,抽出骨刺。
窯洞口的光線被擋住了。一個人影站在那裡,背著光,看不清臉,但身形輪廓……
“動作挺快。”是阿毛的聲音。
冷無雙心臟驟停。阿毛怎麼會在這裡?這個交貨點應該隻有獨眼老李和他知道。
“你怎麼——”他話說到一半停住,意識到不能暴露驚訝。
阿毛走進窯洞,眼睛掃過石板,又掃過地上的銅錢,最後停在冷無雙臉上:“李叔讓我來看看貨送到沒。畢竟你是新人,這麼重要的東西,總得有人複查。”
謊言。獨眼老李如果派人複查,絕不會派競爭對手。冷無雙握緊骨刺,大腦飛速計算:阿毛是跟蹤他來的?還是本來就知道這個交貨點?
“貨在石板下。”冷無雙讓開一步,“你自己看。”
阿毛沒有立刻去檢查石板,反而蹲下身撿起了那枚銅錢。“喲,還有意外收獲。”他在手裡掂了掂,對著窯洞外透入的灰光看了看正麵,“舊世界的錢,現在也就當個鐵片用。”
冷無雙看著他手指捏住銅錢邊緣,正好是塗了毒瘴藤汁液的位置。汁液需要接觸皮膚至少三十息才會開始起效,初期隻是輕微麻痹感,阿毛現在應該還沒察覺。
“喜歡就拿著。”冷無雙說,“我要回去複命了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阿毛把銅錢塞進懷裡,站起身,擋在窯洞口,“聊聊。聽說你昨天去礦坑了?挖到什麼好東西沒?”
試探。阿毛在礦坑有眼線?還是隻是猜測?
“找草根。”冷無雙簡短回答,“不然吃什麼。”
“也是。”阿毛咧嘴笑了,但那笑容沒到眼睛,“不過我聽說礦坑那邊有毒瘴藤,最近快成熟了。你可小心點,那東西沾上就爛。”
冷無雙心中警鈴大作。阿毛知道毒瘴藤,還知道成熟期。是巧合,還是……
“謝謝提醒。”他側身想從阿毛旁邊擠過去。
阿毛卻伸手攔住:“明天破廟的事,彆忘了。布包帶大的,二十斤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
“記得就好。”阿毛收回手,眼神意味深長,“乾完這票,夠你吃一個月。到時候說不定就不用給李叔跑腿了,自己單乾。”
冷無雙沒接話,隻是點頭,然後快步離開窯洞。走到外麵時,永晝灰的光線刺得他眯起眼。他沒有回頭,但能感覺到阿毛的目光一直釘在背上。
走出磚窯範圍後,冷無雙拐進一片廢墟,爬上斷牆回頭觀察。阿毛從窯洞裡出來了,站在空地上,正低頭看自己的右手——他剛才撿銅錢的那隻手。阿毛反複握拳、張開,眉頭皺起,顯然感覺到了異常。
毒瘴藤汁液開始起效了。
阿毛抬頭朝冷無雙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,眼神凶狠,但腳步有些踉蹌。他甩了甩頭,朝西線方向走去——那條有畸變野狗的巷道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