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無雙從斷牆上滑下,背靠牆壁,深深呼吸。手指在顫抖,不是因為恐懼,是因為……興奮?還是罪惡感?
他算計了一個人。用毒,用陷阱,用人心貪婪。
母親會怎麼想?那個教他認草藥、教他生存、也教他“人性最後的光是在你還能選擇給予的時候”的母親?
左眼疤痕持續刺痛,像是在譴責。
冷無雙咬緊牙關,強迫自己冷靜。這是必要的。阿毛是威脅,阿毛可能和清道夫有聯係,阿毛想獨占跑腿工作甚至可能想除掉他。在永晝灰裡,你不先動手,彆人就會對你動手。
但為什麼心裡還是發沉?
他搖搖頭,把雜念甩開。現在需要確認兩件事:第一,阿毛會不會在巷道裡遇到畸變野狗;第二,毒瘴藤汁液的效果如何。
冷無雙繞路往西線方向移動,保持距離,利用廢墟掩護。遠遠地,他聽見了野狗的嘶吼和阿毛的咒罵聲。戰鬥短暫而激烈,他不敢靠近,隻從牆縫窺見阿毛用短棍擊退了野狗,但左手手臂被咬了一口,鮮血淋漓。
阿毛捂著傷口踉蹌逃離,野狗沒有追,而是回去繼續啃食腐肉。
計劃成功了一半。
冷無雙沒有繼續跟蹤阿毛。他需要立刻返回磨坊向獨眼老李複命,製造不在場證明。而且他需要知道,阿毛到底為什麼出現在磚窯——是獨眼老李真的派他去複查,還是阿毛自己有其他目的?
回程路上,左眼疤痕的刺痛逐漸減輕,轉為一種空洞的麻木感,像是某種東西被消耗了。使用毒瘴藤,使用算計,使用這些陰暗手段,是不是也在消耗他自己的人性?
他不知道。
抵達磨坊時,獨眼老李正在抽煙,見他回來,獨眼眯起:“送到了?”
“嗯。石板下。”
“路上順利?”
“順利。”冷無雙頓了頓,“就是……在窯洞裡撿到個銅錢,掉在石板旁邊。”
獨眼老李抽煙的動作停了一瞬:“銅錢?”
“舊世界的,鏽了。”冷無雙仔細觀察他的表情,“我以為是誰不小心掉的,就放回原處了。”
“嗯。”獨眼老李吐了口煙,“做得好。不該拿的東西彆拿。”
這句話意味深長。冷無雙不確定獨眼老李是否知道銅錢有毒,但至少,他應該不知道那是自己故意放的。
“阿毛呢?”獨眼老李突然問,“回來路上看見他沒?”
“沒有。”冷無雙麵不改色,“他今天也有貨?”
“嗯,西街那邊。”獨眼老李掐滅煙頭,“你去吧,三天後老時間。”
冷無雙接過今天的報酬——一碗餿飯,比平時多了幾片菜葉。他轉身離開,走到磨坊門口時,聽見獨眼老李在身後低聲說:“小子,在黑石鎮,想活久點,就記住一件事:彆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”
冷無雙沒有回頭,隻是點了點頭。
走出磨坊,永晝灰的天空依然灰暗。他抬頭看了看,想起母親說過,永晝灰降臨前,天空是藍色的,有白雲,有飛鳥。
現在隻有永恒的灰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剛剛布下了第一個陷阱,用毒算計了同類。
左眼疤痕微微發熱,像是在提醒他什麼。
冷無雙握緊拳頭,朝礦洞走去。
明天破廟之約,阿毛可能去不了——如果毒瘴藤汁液和野狗咬傷一起發作的話。
但萬一他去了呢?
萬一他帶著傷,帶著懷疑,帶著報複心去了呢?
冷無雙摸了摸懷裡的骨刺,又摸了摸背包裡的毒瘴藤罐子。
那就見機行事。
在永晝灰的世界裡,每一步都是算計,每一次呼吸都是掙紮。
而他,才剛剛開始學習這個遊戲的規則。
礦洞在望。岩壁上的五百多道劃痕在等待新的記錄。
冷無雙走進去,放下背包,取出食物。
先活下去。
其他的,以後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