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瘴藤汁液起效的時間比冷無雙預想的快。
他藏在西街一處廢棄閣樓的二層,透過破窗往下看。巷道裡,阿毛正煩躁地抓撓右手手背——銅錢接觸過的地方。起初隻是輕微瘙癢,很快變成刺痛般的灼熱。阿毛把銅錢從懷裡掏出來扔在地上,用腳狠踩,但已經晚了。暗紫色的汁液滲入皮膚紋理,開始發揮作用。
野狗就在這時候出現。
畸變野狗從巷道另一端踉蹌走來,黃綠色的涎水從脫臼的下巴滴落,在塵土中留下深色痕跡。它聞到了阿毛身上的血腥味——之前磚窯外被咬傷的左手還在滲血,也聞到了阿毛貨包裡的特殊氣味。
阿毛看見野狗,咒罵一聲,抽出腰間短棍。但他右手已經使不上力,手指開始紅腫,抓握困難。野狗低吼著撲上來,動作雖踉蹌但速度極快。阿毛勉強側身躲開,左手揮棍擊中野狗側腹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貨包在閃躲時從肩上滑落,係扣撞在地上鬆開了。野狗的第二撲直接衝向貨包——不是衝阿毛,是衝包裡散落出來的東西。
冷無雙在閣樓上屏住呼吸。他看清了包裡撒出的東西:不是常見的汙染靈石碎片,而是暗紫色的細粉,裝在三個小皮袋裡。其中一個皮袋破了,粉末灑了一地,在永晝灰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啞光,空氣中飄起淡淡的甜腥味。
提煉過的汙染靈石粉。純度更高,效果更強,在黑石鎮屬於絕對的“禁藥”。母親說過,這種粉末吸入過量會致幻,長期接觸會導致不可逆的畸變。隻有某些地下修士或者不要命的亡命徒才會用。
阿毛居然在送這種東西。
野狗瘋狂舔食地上的粉末,動作越來越癲狂,眼睛裡的紅光大盛。阿毛試圖搶回剩下的兩個皮袋,但右手完全麻木,左手又要應付發狂的野狗,顧此失彼。
打鬥聲和野狗的狂吠引來了巡邏隊。
腳步聲從巷道兩端傳來。冷無雙迅速縮回窗後,隻留一條縫隙觀察。來的不是普通巡邏隊,是護衛隊的精銳——六個人,都穿著相對完整的護甲,領頭的甚至佩著舊世界的軍用匕首。
“住手!”領頭的護衛隊員厲喝。
阿毛和野狗同時僵住。野狗口中還叼著個破皮袋,粉末從嘴角漏出。阿毛臉色慘白,右手紅腫已經蔓延到小臂,左手握著短棍,地上散落著禁藥粉末。
證據確鑿。
“禁藥私運,當街鬥毆,驚擾鎮民。”領頭隊員冷冷道,“抓起來。”
兩個護衛隊員上前按住阿毛。阿毛掙紮:“等等!這貨不是我的!是彆人讓我送的!是——”
話沒說完,領頭的隊員一拳砸在他腹部。阿毛痛得蜷縮,後麵的話變成了痛苦的嗚咽。
野狗被另一名隊員用長矛刺穿,釘在地上抽搐。臨死前,它的眼睛死死盯著閣樓方向——不是看冷無雙,是看他所在的位置,仿佛某種無聲的控訴。
冷無雙背靠牆壁,心臟狂跳。野狗看見他了?還是隻是巧合?
巷道上,阿毛被拖到街中央。巡邏隊敲響銅鑼,召集鎮民。很快,幾十個麵黃肌瘦的居民聚攏過來,麻木地看著這一幕。在黑石鎮,公開懲罰是常態,是警示,也是某種扭曲的娛樂。
“阿毛,蛇頭幫跑腿,私運禁藥,破壞鎮規。”領頭隊員高聲宣布,“鞭三十,逐出鎮外,永不得回。”
阿毛被按倒在地,上衣被撕開。鞭子是舊世界的電線擰成的,浸過酸雨,抽在身上會留下腐蝕性傷痕。第一鞭下去,皮開肉綻,阿毛慘叫。
冷無雙在閣樓上看著。他的手指摳進窗框的木屑裡,指甲劈裂滲血,但感覺不到疼痛。左眼疤痕開始劇烈跳動,不是發熱,是一種更深層的、仿佛靈魂被撕扯的痛楚。
他設計了這個陷阱,但他沒想過會這樣——當眾鞭打,血肉橫飛,阿毛的慘叫像鈍刀鋸著他的神經。
第二鞭,第三鞭。阿毛的背部很快血肉模糊,鞭痕交錯處露出森白的肩胛骨。他起初還在咒罵,罵冷無雙,罵獨眼老李,罵黑石鎮所有人。十鞭後,隻剩下斷續的**。二十鞭後,連**都沒了,隻有身體在每一次鞭打下無意識的抽搐。
圍觀的人群沉默著。有人彆過臉,有人眼中閃過快意——阿毛平時仗著蛇頭幫的關係沒少欺壓弱小。一個老婦人低聲說:“活該。”她旁邊的少年卻攥緊了拳頭,眼中是不忍。
冷無雙看見那個少年。瘦小,眼眶深陷,但眼神清澈。少年突然衝出人群,跪在領頭隊員麵前:“夠了!再打他會死的!”
領頭隊員一腳踢開他:“滾開!同情禁藥販子,想一起挨鞭子?”
少年爬起來,還想說什麼,被旁邊的人拽了回去。
鞭刑繼續。二十五,二十六……阿毛已經昏死過去,但鞭子沒有停。三十鞭抽完,他的背部幾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膚,鮮血混著某種暗黃色的組織液浸濕地麵。
兩個護衛隊員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他往鎮外走,在塵土中留下一道深色的血痕。
人群漸漸散去。幾個孩子跑過來舔地上的血——在永晝灰裡,任何蛋白質都不浪費。領頭隊員收繳了剩下的兩袋禁藥粉末,小心地裝進鐵盒,帶走了。
巷道恢複寂靜,隻有野狗的屍體和滿地血跡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。
冷無雙從閣樓下來時,腿有些發軟。他走到阿毛被鞭打的地方,蹲下,手指觸碰那片浸透鮮血的泥土。溫熱,粘稠,帶著生命最後的熱度。
左眼疤痕的劇痛達到頂峰,然後突然消失,轉為一種空洞的冰冷。那種冷從眼角蔓延到全身,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他成功了。阿毛這個威脅被清除了。短時間內沒人會跟他搶跑腿的工作,蛇頭幫的線索暫時安全。
但他感覺不到勝利,隻有一種沉甸甸的、黏在胸腔裡的東西,像鉛,像血凝固後的塊壘。
回到礦洞時,天色已暗。冷無雙在岩壁前坐下,沒有點螢石,就坐在黑暗裡。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左眼疤痕,那裡現在沒有任何感覺,仿佛那塊皮膚已經死了。
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:“無雙,活下去,但彆變成怪物。”
什麼是怪物?畸變野狗是怪物,灰化者是怪物,那些為了食物互相殘殺的人是怪物。那麼他呢?用毒算計同類,看著對方被鞭打至半死,然後冷靜地走開——這是不是怪物?
黑暗中,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粗重,顫抖。
突然,礦洞口傳來輕微的響動。不是風,是腳步。冷無雙瞬間握緊骨刺,屏住呼吸。
一個人影摸進洞裡,動作踉蹌,帶著濃重的血腥味。那人摸索著走到岩壁旁,靠著石壁滑坐在地,發出痛苦的喘息。
螢石冷光勉強照亮那人的臉——是阿毛。
他沒死。三十鞭,逐出鎮外,但他爬回來了。
阿毛睜開眼睛,在昏光中看見冷無雙。他咧開嘴,笑容扭曲,牙齒被血染紅:“你……果然在這兒……”
冷無雙沒動,骨刺橫在身前。
“銅錢……是你放的……”阿毛每說一個字都像用儘力氣,“毒……我從磚窯出來……手就開始癢……野狗……是你引來的……”
“我沒有。”冷無雙聲音乾澀。
“彆……彆裝了……”阿毛咳嗽,咳出血沫,“我看見了……閣樓上……有人……除了你……還有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