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無雙沉默。阿毛確實看見了。
“為什麼……”阿毛盯著他,“我……我隻是想……多掙點……吃頓飽飯……”
這句話像針一樣紮進冷無雙心裡。是啊,為什麼?阿毛和他一樣,隻是想在這該死的永晝灰裡活下去。多掙點,吃頓飽飯——這有什麼錯?
“你送的是禁藥。”冷無雙說,“那種粉末會害死人。”
阿毛笑了,笑聲嘶啞破碎:“害死人?在這黑石鎮……誰沒害過人……你不也……在害我……”
他艱難地從懷裡掏出個東西,扔到冷無雙腳邊。是那枚銅錢,染著血和毒液,在昏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“拿著……你的東西……”阿毛喘著氣,“我活不過今晚了……背上的傷……感染了……外麵……清道夫在找我……”
冷無雙心臟一緊:“清道夫?”
“他們……早就盯上我了……”阿毛閉上眼睛,“因為我……碰過靈石……很多次……他們需要……我這樣的‘樣本’……”
樣本。刀疤女人警告過的詞。
“冷無雙……”阿毛突然叫他的名字,聲音輕得像歎息,“往南走……彆回黑石鎮……鎮長府……在收集……我們這樣的……孩子……”
“什麼樣的孩子?”
“碰過靈石……還沒死的……”阿毛睜開眼,眼神渙散,“他們……在做實驗……想找出……能承受靈石的人……修士血脈……”
修士血脈。又是這個詞。
“你……也有吧……”阿毛盯著他的左眼,“那裡……有時候……會發光……”
冷無雙下意識捂住左眼。疤痕在手掌下微微發熱,仿佛在回應。
阿毛又咳出一口血,氣息越來越弱:“地下……排水係統……最深處……有地圖……去B7的……真地圖……周默給的……是錯的……”
周默的指引是錯的。冷無雙想起黑石鎮那個瘦小男孩的警告。原來是真的。
“地圖……在……”阿毛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第三根支柱……向東……五十步……不是樹……是排水管……”
話沒說完,他的頭垂了下去。
冷無雙等了整整一分鐘,才慢慢靠近。伸手探阿毛的鼻息——沒有了。脈搏也沒有了。
阿毛死了。
蜷縮在礦洞角落,背上是猙獰的鞭傷,懷裡是那枚帶毒的銅錢,眼睛還半睜著,望著洞口的方向,仿佛在看向某個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冷無雙坐在屍體旁,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伸手,合上阿毛的眼睛。從懷裡掏出最後半塊窩頭,掰下一小塊,放在阿毛手邊——永晝灰裡的葬儀,給死者的路上食糧。
他撿起那枚銅錢,用破布包好,塞進懷裡。這不是紀念,是警醒。
然後他開始收拾行囊。不能再等了。阿毛的死會引起注意,清道夫在附近,鎮長府在收集特殊的孩子。黑石鎮已經不安全。
鼠皮卷好,腐米和剩餘窩頭包好,骨刺彆好,水壺裝滿,毒瘴藤罐子小心收在最外層。鐵片、哨兵徽章、刀疤女人的紙條,貼身放好。
最後,他在岩壁上刻下第五百一十四道劃痕——也許是在這裡的最後一道。
準備離開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阿毛的屍體。
那個曾經揚著拳頭挑釁他的少年,那個炫耀多得半勺飯的少年,那個想拉他一起賺大錢的少年,現在隻是一具逐漸冰冷的軀體。
在永晝灰裡,死亡太常見。
但冷無雙知道,這個人的死,有一部分是因為他的算計。
他轉身,走出礦洞。
永晝灰的夜晚沒有月亮,隻有永恒的灰暗。遠處黑石鎮的燈火稀疏如鬼火。
冷無雙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,然後轉身向南。
這一次,不再猶豫,不再回頭。
因為他已經明白:在永晝灰裡,活下去的代價,就是一部分人性的死亡。
而他,才剛剛開始支付。
左眼疤痕在夜風中微微發熱,像某種烙印,像某種契約,像某種無法擺脫的宿命。
向南。
穿過黑暗,穿過死亡,穿過所有算計與背叛。
去B7。
去找父親。
去找真相。
或者,去找下一個需要被算計的人。
夜色吞沒了少年的身影。
礦洞裡,阿毛的屍體逐漸冷卻。
而那枚帶毒的銅錢,在冷無雙懷裡,像顆冰冷的心跳,提醒他永遠不要忘記:
在永晝灰裡,每個人都是獵手,每個人也都是獵物。
而遊戲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