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。
冷無雙已經分不清白天黑夜。高燒像爐火在顱骨裡燃燒,每次呼吸都噴出滾燙的氣。他躺在廢棄地下室角落,身下的碎石硌著潰爛的皮膚,每動一下都像在剝皮。
食物昨天就吃完了。最後一口餿飯混著血咽下去,喉嚨像被砂紙磨過。水壺倒扣在嘴邊,隻能倒出幾滴混著鐵鏽的泥水。
他試過站起來,試過走出去找食物,但身體背叛了他。左腿被酸雨腐蝕的傷口已經化膿,黃綠色的組織液浸透了破布包紮,每動一下都有撕裂感。右臂在昨天的搏鬥中拉傷,連骨刺都握不穩。
最要命的是高熱帶來的幻覺和脫水。他看見母親坐在對麵,安靜地縫補衣服——那件衣服早就爛在礦洞裡了。他看見父親站在地下室入口,穿著深色長袍,手裡拿著完整的鐵片,但一眨眼就消失了。他還看見阿毛,背上是猙獰的鞭傷,眼睛流著血,問:“為什麼是我?”
為什麼是我活下來?冷無雙在意識清醒的瞬間自問。五百一十多天,吃腐米,喝臟水,躲酸雨,逃追捕。為了什麼?為了多活一天,再活一天,然後繼續吃腐米,喝臟水?
也許該結束了。
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時,他打了個寒顫。母親臨終的眼睛在記憶裡盯著他:“無雙,要活著。”但現在他活不下去了。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怎麼活?
鎮西亂葬崗。
那裡是黑石鎮處理屍體的地方。不是正規墓地,就是個天然的大坑,屍體往裡一扔,蓋層土,下一場雨就露出白骨。但正因為這樣,有時候會有沒被搜刮乾淨的陪葬品——窮人的陪葬品也許隻是一塊餅、半壺水,但總比沒有強。
或者,直接死在那裡。和那些無名屍骨一起爛掉,被老鼠啃食,變成永晝灰的一部分。省得自己掙紮,省得被清道夫抓去做實驗,省得被鎮長府的人追殺。
赴死之路。
冷無雙開始往外挪。
第一步是翻個身,從側躺變成趴伏。這個動作花了十分鐘,牽動全身傷口,痛得他眼前發黑。他趴在碎石地上喘息,汗水混著膿血滴落,在塵土中洇開深色的斑點。
第二步是往前爬。左手還能動,他用手肘撐地,拖著身體往前挪。右腿使不上力,像截壞掉的木頭在地上拖行。每前進一寸,地麵粗糙的砂石就嵌進潰爛的皮膚,像無數根針在紮。
地下室入口被他用碎石堵著,現在成了障礙。他用手扒拉,指甲劈裂,指尖流血,但石塊隻挪開一點。高燒讓力量流失殆儘,平時能輕鬆搬動的石頭現在像山一樣沉。
他停下來,臉貼著冰冷的石壁喘息。左眼疤痕在昏暗中發著微弱的藍光,那光在視線裡暈開,像水麵的油漬。疤痕又開始發熱,但這次的熱度不同以往——不是警告,不是共鳴,而是一種……催促?像是在說:繼續,彆停。
冷無雙扯出一個扭曲的笑。連這該死的疤痕都在催他去死嗎?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半小時,也許更久,他終於扒開一個能擠出去的縫隙。外麵是永晝灰的白天,灰色的光線刺得他眯起眼。風不大,但吹在潰爛的皮膚上像刀割。
他爬出地下室,暴露在廢墟間。視野開闊了些,但世界在旋轉。廢墟的斷牆在晃動,天空的灰色在流動,像濃稠的泥漿要傾瀉下來。
鎮西在哪個方向?
他憑著記憶判斷。黑石鎮在西邊,礦洞在北邊,他現在在南邊的廢墟。要去鎮西亂葬崗,得穿過半個黑石鎮的外圍。
不可能。以現在的狀態,爬不到一百米就會昏死過去。
但還有什麼選擇?回地下室等死?還是在這裡被路過的畸變獸或灰化者吃掉?
冷無雙開始往西爬。左手肘,拖右腿,再左手肘,再拖右腿。動作機械,像壞掉的發條玩具。地上留下一條斷續的血痕,暗紅色,在灰色塵土中格外刺目。
爬過一堵斷牆時,他看見牆根有幾株灰綠色的植物。是止血草。他認得,母親教過。但現在他不需要止血了,需要的是了斷。
繼續爬。手掌磨破了,手肘磨破了,膝蓋磨破了。痛感已經麻木,隻有高熱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強。世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,有時他能看清前方五米的碎石形狀,有時眼前一片漆黑。
他停下來,臉埋在塵土裡喘息。肺像破風箱,每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。左眼疤痕的藍光在眼皮下閃爍,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麵:不是幻覺,是記憶。母親蹲在地上,用石臼搗碎止血草,嘴裡哼著歌——那是一首永晝灰降臨前的兒歌,調子輕快。
“娘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淚流出來,混著臉上的血和土。
為什麼還要哭?都要死了還哭什麼?
但他停不下來。高燒讓情緒失控,讓所有壓了五百多天的恐懼、孤獨、委屈都翻湧上來。他想母親,想那個有熱粥喝、有乾淨衣服穿、有母親哼歌的模糊童年。他想父親,那個隻在畫像和碎片記憶裡的男人。他甚至想阿毛,想那個和他一樣掙紮求生的少年。
繼續爬。
前方出現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,地上散落著白骨。不是完整的骨架,是零散的:一根肋骨半埋在土裡,一個顱骨裂成兩半,幾截指骨像枯樹枝散落。
亂葬崗邊緣到了。
冷無雙撐起上半身,環顧四周。這裡比他想象的大,是個緩坡向下的大坑,坑底堆著更多的屍骨,有些剛扔進去不久,還能看出人形,但已經開始腐爛,蒼蠅成群。
氣味撲麵而來。不是單純的腐臭,是複雜的、多層次的惡臭:腐爛的肉體、風乾的內臟、排泄物、還有酸雨腐蝕後產生的化學氣味。冷無雙嘔吐起來,但胃裡空無一物,隻吐出幾口黃綠色的膽汁。
他躺下來,看著永晝灰的天空。灰色,永遠的灰色。母親說天空曾經是藍的,有白雲,有鳥。他想象不出來。就像他想象不出父親的臉,想象不出B7的樣子,想象不出“光”是什麼。
就這樣結束吧。
他閉上眼睛,等待死亡來臨。高燒會燒壞腦子,脫水會讓器官衰竭,或者來隻畸變獸把他叼走。都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