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流逝,但他沒死。高熱還在,疼痛還在,意識反而比剛才更清醒了些。左眼疤痕的藍光在眼皮下持續閃爍,熱度穩定,像是某種……維持?
他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,在很久以前,他問為什麼傷口會愈合時,母親說:“因為身體想活。隻要還有一點力氣,身體就會拚命活。”
身體想活。
他的身體在潰爛、在高燒、在脫水,但心臟還在跳,肺還在呼吸,血液還在流。左眼的疤痕還在發光,還在輸送那種奇怪的、淡藍色的能量,對抗毒素,延緩死亡。
這具身體,這具吃了五百多天腐米、挨了無數打、爬過鼠巷、躲過酸雨的身體,還在掙紮著要活。
冷無雙睜開眼,艱難地翻了個身,重新趴伏。亂葬崗裡也許真有陪葬品,但更大的可能是徒勞。可如果身體還想活,他就得找。
他朝著最近的屍體爬去。那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,已經開始腐爛,麵部腫脹發黑,看不出年齡。身上衣服破爛,口袋翻在外麵——顯然已經被搜刮過了。
冷無雙用還能動的左手在屍體旁摸索。泥土,碎石,幾片碎布。沒有食物,沒有水。
下一具。是個孩子,很小,可能不到十歲。屍體相對完整,像是餓死的,皮包骨頭。冷無雙在孩子懷裡摸到個硬物——是個木雕的小鳥,做工粗糙,但被摸得光滑。孩子臨死前還握著它。
他把小鳥放回孩子懷裡,繼續爬。
第三具,第四具,第五具……
沒有食物,沒有水,隻有死亡。各種各樣的死亡:餓死的,病死的,被打死的,自殺的。永晝灰裡的死法無窮無儘。
冷無雙爬到坑底時,太陽(如果那灰蒙蒙的光暈能算太陽的話)已經開始西沉。他癱在一堆白骨上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。
結束了。真的結束了。
他最後摸了摸懷裡的皮袋。鐵片,銅錢,母親的遺物。這些帶不走了。
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時,左眼疤痕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、前所未有的灼熱。同時,腦海中閃現的畫麵不再是記憶或幻覺,而是清晰的、實時的感知:
地下三米處,有金屬。不是零散的,是整片的,像某種容器。容器裡有……液體?能量?他感知不明確,但能感覺到那裡有東西,重要的東西。
而且那容器旁邊,還有具相對新鮮的屍體——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天。屍體懷裡,有食物。
感知隻持續了三秒就消失了,左眼疤痕的熱度驟降,幾乎冷卻。像是耗儘了最後一點能量。
冷無雙躺在白骨堆裡,笑了。
原來這才是赴死之路的終點:不是死亡,是絕境裡的最後一線生機。
身體想活。
左眼的異常能力想活。
連這該死的永晝灰,似乎都在給他最後一個機會。
他用儘最後的力氣,開始用手扒坑底的土。手指摳進泥土,指甲翻裂,血流出來,但他感覺不到痛。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永晝灰的黃昏降臨,灰色轉深,像世界在緩慢閉眼。
而坑底的白骨堆裡,一個瀕死的少年在扒土,朝著地下三米處那個模糊的感知,朝著可能存在的食物和水,朝著多活一天的可能性,一寸一寸地挖。
赴死之路走到了儘頭。
但儘頭不是死亡,是繼續活。
因為隻要還有一口氣,身體就會拚命活。
隻要還有一口氣,冷無雙就會繼續爬,繼續挖,繼續在這永恒的灰暗裡,尋找那一絲絲可能的光。
土坑漸漸變深。
左眼疤痕徹底冷卻,但心跳還在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像永不停息的鼓點,敲打著這個瀕死世界的最後節拍:
活。
下。
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