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婆很久沒回答。她麵朝門外,永晝灰的天空在她空洞的眼睛裡映不出倒影,但她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最終她說,“十年前他進了B7,再沒出來。但每年灰雨季最重的那幾天,亂葬崗底下會有動靜——不是地震,是更輕的、像心跳一樣的震動。我覺得那是他留下的什麼東西,還在運作。”
她頓了頓:“也可能,是他自己在裡麵,還沒死透。”
這個描述讓冷無雙脊背發涼。沒死透?是什麼意思?困在B7深處十年,不生不死?
“我要去B7。”他說,這次語氣更堅定。
“我知道。”阿婆點頭,“但你現在去不了。身體撐不住,光也太弱。進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”
“等到你能完整‘看見’鐵牌裡的東西。”阿婆說,“等你爹留給你的信息,不用眼睛看,用光去看,能‘看見’的時候。”
冷無雙掏出懷裡的鐵牌。完整的鐵牌握在掌心,冰涼沉重。他試著集中精神,想象阿婆說的“光”,但鐵牌毫無反應。
“急不得。”阿婆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草屑,“光像種子,得慢慢長。你先養傷,吃飽,等身體緩過來。這段時間,我可以教你點東西。”
“教我什麼?”
“教你怎麼分辨哪些草藥能治輻射傷,哪些能解毒。教你怎麼在永晝灰裡找能吃的東西。還有……”她“看”向他,“教你怎麼感覺光,怎麼控製它,不讓它在你虛弱的時候燒出來,惹麻煩。”
冷無雙握緊鐵牌。這是個機會。阿婆顯然懂得比他多,無論是生存技能,還是關於修士血脈的秘密。留在這裡養傷、學習,比拖著病體盲目南下更明智。
但信任呢?能信她多少?
“為什麼教我?”他問,這是今天第二個“為什麼”。
阿婆笑了,那笑容在皺紋遍布的臉上顯得格外滄桑:“因為你爹教過我丈夫怎麼認字。在永晝灰降臨前,鎮上的孩子都笑話我丈夫,說一個窮教書的懂那麼多有什麼用。隻有你爹說,知識是火種,滅了就沒了。”
她轉身朝屋裡走,聲音飄過來:“現在我丈夫死了,你爹困在B7,永晝灰還在。總得有人把火種傳下去,對吧?”
冷無雙坐在草墊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。
永晝灰的風從亂葬崗方向吹來,帶著腐土和死亡的氣息。但破屋裡,草藥湯的餘溫還在胃裡,鐵牌在掌心慢慢染上體溫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瘦,指節突出,虎口有磨出的繭,指甲縫裡還嵌著三天前扒土時留下的黑泥。
這雙手殺過畸變鼠,握過毒骨刺,布過陷阱害過人。也埋過母親,接過阿婆的粥,現在捧著父親留下的鐵牌。
光在哪裡?他感覺不到。
但阿婆說,光還在。
也許就藏在這些繭、這些傷、這些洗不淨的汙垢下麵。像地底深處的螢石,等著被挖出來,擦亮。
冷無雙躺回草墊,把鐵牌貼在胸口。
閉上眼睛時,他聽見阿婆在屋裡哼歌,還是那首古老的調子,這次歌詞清楚了些:
“月隱星沉夜如鐵,螢火深埋待風揭。莫問前路幾多劫,心中有光不滅……”
聲音蒼老,但堅定。
像在唱給他聽。
也像在唱給所有在永晝灰裡,還揣著一點光活下去的人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