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儘,永晝灰的光線像稀釋的乳汁滲進破屋。冷無雙靠在門邊,看著阿婆用斷指的手掌撫摸一株剛采回的植物。那植物莖稈細長,葉片呈鋸齒狀,邊緣泛著不自然的暗紫色。
“這叫鬼齒草。”阿婆說,手指停在葉片最鋒利的鋸齒上,“葉子搗碎敷傷口能止血,但汁液滴進眼睛裡會暫時致盲——三天看不見東西,之後慢慢恢複。”
她將植物遞過來。冷無雙接過,仔細端詳。鋸齒邊緣確實鋒利得像小刀,斷口處滲出乳白色的汁液,氣味辛辣刺鼻。
“你怎麼知道這麼多草藥?”他問,這是幾天來一直憋在心裡的問題。
阿婆正在整理另一把剛采的植物,動作頓了頓:“我丈夫教我的。他以前喜歡研究這些,說舊世界有本書叫《藥草手劄》,裡麵記了上千種草藥。永晝灰降臨後,大部分植物都死了,但有些活下來的……變了。”
她拿起一株暗紅色的、形狀像手掌的蕨類植物:“比如這個,以前叫鳳尾蕨,現在是血手蕨。曬乾磨粉,混進食物裡能讓人連續腹瀉三天,脫水而死。但用酒泡過再煮,又能治內出血。”
冷無雙盯著那株蕨類植物。暗紅色的葉片在灰光下像凝固的血,葉脈的紋路確實像手掌的血管。
“你想學點自救本事?”阿婆突然問,空洞的眼睛轉向他。
冷無雙心頭一跳,但很快鎮定下來:“嗯。在永晝灰裡,多懂一點就多一點活路。”
“那你想學毒還是學醫?”阿婆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。
這個問題讓冷無雙愣了幾秒。在生存的刀刃上走了這麼久,他明白這兩者其實是一體的——能救人的東西往往也能殺人,反之亦然。母親用毒瘴藤汁液製作毒箭,阿婆用止血草救人但也知道它的毒性。
“都想。”他最終說。
阿婆笑了。這是冷無雙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笑出來——嘴角的皺紋舒展開,雖然眼睛依然空洞,但整張臉的線條柔和了些。那笑容裡有種難以形容的東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……了然。
“貪心的小狼崽。”她說,語氣裡沒有責備,“那就從最基礎的開始。”
她摸索著從牆角搬出個破舊的木箱。箱子不大,但很沉,拖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。打開箱蓋,裡麵分門彆類放著各種曬乾的植物、根莖、菌類,都用油紙小心包著,上麵用炭筆做了標記。
冷無雙湊近看。標記的符號很古怪,不是通用文字,是某種更古老的、筆畫繁複的字符。
“這是我丈夫發明的記號。”阿婆的手指拂過那些字符,動作輕柔得像在觸摸愛人的臉,“他說舊世界的文字太容易被認出來,萬一有人搶了箱子,至少看不懂這些是什麼。”
她拿起一包用紅線捆著的乾葉:“這個,雙紅線,劇毒。叫斷腸藤,吃下去半個時辰,腸子會一寸寸爛掉。死得很慢,很痛苦。”
又拿起一包藍線捆的:“這個,藍線,能解毒。但不是解所有毒,隻解金屬中毒——酸雨汙染的水裡那種毒。”
冷無雙認真聽著,眼睛在那些標記和植物之間來回移動。阿婆教得很係統:先認標記,再聞氣味,最後觸摸質地。她說眼睛會騙人,尤其是永晝灰改變了太多植物的顏色和形狀,但氣味和觸感相對穩定。
“記住,永遠先聞。”阿婆強調,“腐臭味的有毒,甜膩味的可能有致幻效果,苦味的通常能治病但也有副作用。”
她讓冷無雙閉上眼睛,遞給他一片乾葉:“猜猜這是什麼。”
冷無雙捏碎葉子一角,湊近鼻尖。氣味很淡,有股青草的澀味,但深處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,像熟過頭的果子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老實說。
“夜光苔曬乾的。”阿婆說,“混進油脂裡點燃,能燒很久,煙很少。但吸入太多會做噩夢——不是普通的噩夢,是能讓人發瘋的那種噩夢。”
冷無雙睜開眼睛,盯著手裡那片不起眼的乾葉。就這麼個東西,能當燃料,也能當武器。
“永晝灰裡,沒有東西隻有一種用途。”阿婆仿佛看穿他的想法,“就像人一樣。你以為阿毛隻是個跑腿的,但他也是蛇頭幫和鎮長府之間的傳話人。你以為我隻是個守墳的老太婆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冷無雙聽懂了弦外之音。
接下來的幾天,冷無雙每天跟著阿婆學認草藥。早晨采藥,上午晾曬和處理,下午學習特性和用法。阿婆教得很嚴格,要求他必須記住每一種植物的三種特征、兩種用途、一個禁忌。
“記錯了會死人的。”她說,“不是害死自己,就是害死不該害的人。”
冷無雙學得很認真。他發現自己在這方麵有天賦——不是記憶力多好,而是左眼疤痕在接觸某些植物時會有反應。比如碰到劇毒植物時,疤痕會刺痛;碰到有治療效果的,會微微發熱;碰到能中和輻射的,會有種清涼感。
他告訴了阿婆這個發現。
阿婆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修士血脈對能量敏感。植物也有能量,隻是很微弱。你的‘光’在幫你辨彆好壞。”
“這是好事嗎?”
“是武器。”阿婆說得很直接,“但武器能傷人也能傷己。你要學會控製它,彆讓它在不該亮的時候亮出來。”
她開始教他如何“控製”。不是具體的方法,更像是一種冥想——閉上眼睛,感受左眼深處的熱度,想象那熱度像水流一樣能被引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