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爹說過,光像水。”阿婆在他閉目練習時說,“能澆灌,也能淹沒。你要做的是挖渠道,讓水流到該去的地方,而不是讓它漫出來淹了自己。”
冷無雙試了很多次。起初很難,每次集中精神,左眼的灼熱反而更強烈,像是被刺激到了。但慢慢地,他開始找到一點感覺——不是真的控製住了,而是能稍微“安撫”那種躁動。
第七天下午,阿婆教他認一種新的植物:灰燼花。
那植物長在亂葬崗最邊緣,貼著腐爛的屍骨生長。花很小,灰白色,五片花瓣薄得像紙,花心是暗紅色的,像凝固的血滴。沒有香味,隻有一股類似燒焦骨頭的煙熏氣。
“這個不治病,也不致命。”阿婆說,手指輕撫花瓣,“但它能‘記錄’。”
“記錄什麼?”
“死亡。”阿婆的聲音低下去,“灰燼花隻開在剛死不久的人旁邊,吸收屍體最後的熱量和……記憶。如果能在花開的三天內采下,用特殊方法處理,能從花瓣裡‘看’見死者臨終前的畫麵。”
冷無雙盯著那朵小花。花瓣在永晝灰的風中微微顫抖,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。
“你試過嗎?”他問。
阿婆點頭,動作很輕:“試過一次。十二年前,我丈夫的屍體被送回來時,手裡攥著一朵灰燼花。我處理了花瓣,‘看見’他死前的最後一刻——他在教孩子們往地下室跑,酸雨已經淋透了他的衣服。”
她停頓了很久,久到冷無雙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了。
“那個畫麵我記了十二年。”阿婆最終說,“每次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,就拿出來看看。他死的時候沒有害怕,隻有著急——急著讓孩子們躲好。”
冷無雙看著阿婆空洞的眼睛。這一刻,他突然明白了她為什麼能在亂葬崗守十二年。不隻是為了丈夫的遺言,也是為了那個畫麵裡,人性最後的光芒。
“我能采一朵嗎?”他問。
阿婆搖頭:“彆采。灰燼花的記憶太沉重,背不動。而且……”她轉向冷無雙,“你不需要靠花來記住死人。你記住的已經夠多了。”
冷無雙沉默了。確實,他記住的已經夠多:母親咳血的樣子,阿毛臨死的眼神,黑石鎮廣場上那些麻木的臉。每一個畫麵都刻在腦子裡,不需要花來幫助記憶。
傍晚時分,他們帶著采回的草藥回到破屋。冷無雙幫忙晾曬,阿婆開始準備晚飯。灶火燃起,映亮她布滿皺紋的臉。
“明天教你最後一課。”阿婆突然說。
“什麼課?”
“怎麼在永晝灰裡,分辨哪些人該救,哪些人該殺,哪些人……該躲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但冷無雙聽出了其中的重量。
藥草啟蒙即將結束。
接下來要學的,是更殘酷的、關於人性的課程。
而他知道,這一課,他必須學好。
因為在南下的路上,在黑石鎮的陰影裡,在B7的深處,等待他的不隻是怪物和陷阱。
還有人。
像他一樣,在永晝灰裡掙紮求存,也像他一樣,可能隨時變成怪物的人。
夜幕降臨。
冷無雙躺在草墊上,手裡握著一片止血草的乾葉。
左眼疤痕微微發熱。
像是在預習,明天的課程。
也像是在提醒他:
在這個灰暗的世界裡,善意和惡意往往長在同一棵樹上。
要學會分辨。
更要學會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