淨水井在破屋後三百步的枯樹林深處。井口用石板蓋著,石板邊緣長滿灰綠色的苔蘚,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,不走近根本發現不了。阿婆帶冷無雙來時,用拐杖敲了敲石板:“知道這口井的人,除了我,都死了。”
冷無雙搬開石板。井下很深,黑暗中有微光反射,是水。他放下係著破水桶的麻繩,木桶撞擊水麵發出空洞的回響。提上來時,水是清澈的,映著永晝灰天空破碎的倒影。
“酸雨汙染不到這麼深。”阿婆站在井邊說,“地下十丈,還有舊世界的淨水層。但這井快乾了,每年水位降一寸。”
冷無雙看著桶裡的水。這麼乾淨的水在黑石鎮能換半斤糧食,但阿婆就這樣用來煮飯、熬藥、甚至給他擦洗傷口。
“為什麼不離開?”他問,一邊把水倒進帶來的陶罐裡,“守著這口井,去哪個聚居點都能活得好些。”
阿婆空洞的眼睛轉向破屋方向:“因為我答應過我丈夫,守著他的墳。井水是饋贈,但不是離開的理由。”
冷無雙沒再問。他把陶罐綁好背在背上,重新蓋上石板,用枯葉和碎石偽裝好。三百步的路,肋骨傷處還是隱隱作痛,但已經能承受重量。身體在恢複,一天比一天有力氣。
回到破屋,阿婆正在整理新采的草藥。她把三種不同的植物攤開在破布上,葉片形狀相似,但顏色和脈絡有細微差彆。
“來認。”她說,這是每天的功課。
冷無雙蹲下,先聞氣味,再觸摸葉片質地,最後觀察葉脈走向。左眼疤痕微微發熱,幫助他分辨那些肉眼難以察覺的區彆。
“這是灰線止血草,葉脈發灰,邊緣有細絨毛。”他指著第一種,“搗碎敷傷口能加速凝血,但用多了會讓傷口發黑。”
“這個葉脈發紫,是紫血藤,止血效果最好,但有輕微毒性,不能內服。”
“第三種……”他停頓,仔細看那株葉片最窄、顏色最暗的植物,“是腐骨草?不對,腐骨草葉脈是黑的。這是……影齒草?止血效果一般,但能麻痹傷口,減輕疼痛。”
阿婆點頭,斷指的手掌拍了拍地麵:“九成對了。影齒草確實能止痛,但用多了會產生幻覺。永晝灰裡受傷的人容易瘋,一半是因為疼,一半是因為亂用藥。”
她收起這三種,又拿出另外兩株:“退燒的。”
冷無雙這次認得更快:“白須根,煮水喝能降溫,但傷胃。風鈴花,花瓣泡水外敷,適合高熱驚厥。”
“風鈴花還能乾什麼?”阿婆追問。
冷無雙回憶這些天學的知識:“花瓣曬乾磨粉,混進燈油裡,煙霧能驅蟲。但吸入過量會頭暈。”
阿婆難得地讚許:“記性不錯。”她頓了頓,“但你漏了一點——風鈴花粉和灰線止血草一起煮,會產生劇毒,半炷香時間能毒死一頭畸變野豬。”
冷無雙心頭一凜。這種組合阿婆沒教過,顯然是刻意隱藏的殺招。
“為什麼現在告訴我?”他問。
阿婆空洞的眼睛“看”著他,雖然無神,但冷無雙感覺她在審視自己。“因為你該知道了。”她說,“南下的路不好走,有時候,毒藥比刀有用。”
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打開,裡麵是幾朵乾枯的、深藍色的小花。花已經萎縮,但顏色依然鮮豔得詭異,像是把永晝灰天空最深的藍色偷了一點染上去。
“迷夢花。”阿婆說,“隻長在輻射最強的廢墟深處,靠吸收灰質開花。一朵花搗碎的汁液,能讓一個成年男人昏睡三個時辰。兩朵,能睡一天一夜。三朵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冷無雙懂了。
“你要教我製迷藥?”
“我要教你保命。”阿婆糾正,“迷藥不一定是害人。被清道夫追的時候,被變異獸圍的時候,甚至隻是需要找個安全地方睡一覺的時候——讓人睡著,比殺人乾淨。”
她開始演示:把乾花放在石臼裡,用石杵慢慢研磨。動作很輕,避免粉末飛揚。花磨成深藍色的細粉後,她倒進一個小陶碟,加兩滴淨水,攪拌成粘稠的糊狀。
“不能多加水,會失效。也不能直接用粉末——風吹就散,還可能吸進自己鼻子裡。”阿婆說,“最好是混進食物裡,或者塗在武器上,劃破皮就起效。”
冷無雙認真看著。左眼疤痕在迷夢花被研磨時開始發熱,不是刺痛,是一種警示性的灼燙。這花很危險,連他的異常感知都在警告。
“你用過嗎?”他問。
阿婆的手停頓了一下。“用過一次。”她聲音低下去,“七年前,有夥流民想搶這口井。六個人,都有武器。我給了他們一鍋摻了迷夢花的野菜湯,他們睡了兩天。醒來時,我已經把井口徹底藏好了。”
“你沒殺他們?”
“沒必要。”阿婆繼續研磨,“他們隻是餓瘋了。睡醒發現井沒了,自然會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