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磨好的糊狀物裝進一個小竹筒,用木塞封好,遞給冷無雙:“省著用。迷夢花一年隻開一次,我攢了三年才這幾朵。”
冷無雙接過竹筒。入手冰涼,竹筒表麵刻著個簡單的符號:一個圓圈,裡麵三道波浪線。他認出這是阿婆自創的記號裡代表“沉睡”的意思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阿婆擺擺手,開始收拾石臼和剩餘的草藥。她的動作依然精準,但比平時慢了些,像是累了。冷無雙注意到她斷指的手掌在微微顫抖,雖然很輕微。
“你還好嗎?”他問。
“老毛病。”阿婆沒抬頭,“輻射病到了晚期,骨頭會疼。尤其是變天的時候。”
確實,今天永晝灰的天空比往常更低,雲層厚重得像要壓到地麵。風裡有股更濃的酸澀味,像是遠處在下酸雨。
冷無雙去屋外抱了些乾柴進來,生起火。破屋漸漸暖和起來,阿婆坐在火邊,烤著那雙布滿輻射紋路的手。火光在她臉上跳動,那些皺紋在明暗間顯得更深了。
“你為什麼不治?”冷無雙看著她的手,“你知道那麼多草藥,應該有辦法緩解。”
“治不好了。”阿婆平靜地說,“輻射入骨,藥石無用。能活十二年已經是奇跡,多虧了這口井的淨水,還有……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“還有你爹當年留下的一點‘光’。”
冷無雙愣住:“我爹給你……”
“不是給的,是借的。”阿婆說,“他離開前,在我心口畫了個符。說是能暫時壓製輻射,但隻能撐十年。十年後,符力消散,病會一次爆發。”
她解開衣領,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。皮膚上果然有個淡藍色的印記,已經極其模糊,但能看出是個複雜的符文,中間有個小點。
“今年是第十二年。”阿婆重新係好衣領,“符力兩年前就散了,病一直在加重。我‘聽’得見骨頭在慢慢碎掉,像沙子從沙漏裡流走。”
冷無雙說不出話。他想起阿婆這些天的咳嗽,想起她越來越頻繁地需要拄拐杖,想起她研磨草藥時手指的顫抖。原來不是累,是病。
“所以你才急著教我。”他低聲說,“因為你時間不多了。”
阿婆沒否認:“你爹的符給了我額外兩年,夠我把該教的教完。接下來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火堆劈啪作響。屋外,永晝灰的風聲嗚咽。冷無雙看著阿婆在火光中蒼老的臉,突然意識到,這個救了他、教了他、把父親遺物和沉重使命托付給他的盲眼老婦,可能活不到他南下的那一天。
“我會儘快學好。”他說。
阿婆“望”向他,空洞的眼睛映著火光的跳動:“不急。學東西最忌貪快,尤其是毒和藥——記錯一點,死的就是自己。”
她頓了頓:“而且,你還需要時間養好肋骨。南下要走很多路,翻很多山,傷口裂開了沒人給你治。”
冷無雙點頭。他知道阿婆說得對,但心裡那股緊迫感越來越強。黑石鎮撐不過三年,阿婆時日無多,永晝灰在變濃。所有鐘表都在倒計時,滴答作響。
那天晚上,冷無雙躺在草墊上,手裡握著裝迷夢花糊的竹筒。左眼疤痕微微發熱,像在消化白天學到的所有知識:三種止血草,兩種退燒草,一種迷藥。還有那些沒明說但已經暗示的道理——在永晝灰裡,讓人睡著有時比殺人更仁慈。
窗外,永晝灰的夜空沒有星星。
但破屋裡,火光溫暖,草藥清香。
一個瀕死的老婦在教一個重傷的少年如何活下去。
如何在這永恒的灰暗裡,找到一線光。
然後,把光傳遞下去。
冷無雙閉上眼睛。
在睡夢中,他看見父親站在B7的高塔上,手裡拿著完整的鐵牌,回頭看他。
嘴唇翕動,說了三個字:
“快一點。”
醒來時,天還沒亮。
阿婆已經在灶邊忙碌,準備新一天的草藥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