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像水滴滲入乾裂的土地,一點一點,無聲無息。
冷無雙開始有意識地出現在那些信息流動的地方:粥棚排隊時站在老人後麵,廢墟拾荒時靠近那些愛閒聊的婦女,甚至在破屋附近“偶遇”路過的蛇頭幫低級成員。他不主動問,隻是聽,像一塊海綿吸收所有關於王虎團夥的碎片。
午後,賭坊後院。
這是黑石鎮最混亂也最熱鬨的地方之一。所謂的“賭坊”其實隻是個稍大的破屋,裡麵用木板搭了幾張桌子,賭具是磨光的骨片和舊世界的撲克殘牌。賭徒大多是護衛隊成員和蛇頭幫的人,偶爾有膽大的流民想碰運氣,但往往輸掉最後一粒糧食。
冷無雙蹲在後院牆根,假裝在挖野菜。耳朵卻像最敏銳的雷達,捕捉著破屋裡傳來的每一句話。
“……王虎那小子今天又贏了半斤糧……”
“……他爹給的零花錢多……”
“……不是零花錢,是‘試手費’……”
試手費?冷無雙記下這個詞。他繼續挖,動作很慢,耳朵豎著。
屋裡又傳出聲音,這次是王虎本人,語氣得意:“李二狗,把今天的‘孝敬’收好。趙小四,這半塊餅賞你了。”
“謝虎哥!”趙小四的聲音帶著誇張的感激。
“虎哥,明天還來嗎?”有人問。
“來。周三嘛,老規矩。”王虎說,“下午去鎮外‘活動筋骨’,晚上回來玩兩把。”
周三。鎮外。活動筋骨。
冷無雙把野菜放進破籃子,起身離開。他繞到賭坊側麵,透過木板縫隙看了一眼:王虎坐在最中間的桌子旁,麵前堆著小堆糧食和幾個小物件。李二狗在清點,趙小四捧著半塊餅小口啃著,眼睛警惕地掃視周圍。
王虎的呼吸聲很重——不是勞累,是那種畸變肉帶來的病態亢奮。冷無雙能“聽”見他體內蟲子的蠕動比平時快,像被什麼刺激了。
是賭博的興奮?還是……
冷無雙悄然後退,融入街上稀稀拉拉的人流。
周三。
他需要親眼看看“活動筋骨”是什麼。
黑石鎮外西側有一片相對開闊的荒地,曾經是農田,現在長滿枯黃的雜草和零星幾棵畸形的樹。冷無雙提前兩小時就到了,躲在一棵枯樹半空的樹乾裡——這棵樹幾年前被酸雨腐蝕空心了,但樹乾還算結實,視野也好。
他帶了一小袋炒過的草籽,是阿婆教的:耐饑,沒氣味,能補充體力。就著水壺小口吃著,眼睛盯著荒地入口方向。
午後剛過,王虎三人來了。
不止他們,還帶了四個流民——衣衫襤褸,麵黃肌瘦,眼神麻木。流民被繩子捆著手腕,串成一串,李二狗牽著繩頭,像牽牲口。
王虎活動著肩膀,短棍在手裡轉著圈。“老規矩。”他對三個流民說,“跑。能跑出這片荒地,就放你們走。跑不掉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笑容說明了一切。
趙小四解開了流民手腕上的繩子。四個流民對視一眼,然後突然朝不同方向狂奔——不是合作,是各自逃命,因為知道在一起死得更快。
王虎動了。
他的速度比冷無雙預想的快。不是直線衝刺,是帶著某種狩獵本能的迂回包抄。第一個流民跑了不到三十步就被追上,短棍砸在後膝彎,人慘叫倒地。王虎沒停,轉身撲向第二個。
李二狗和趙小四守在荒地邊緣,防止流民逃出範圍。李二狗的竹竿不時戳向試圖從他那邊突破的人,趙小四則喘著粗氣,手裡攥著石塊,但沒扔——他在節省體力。
冷無雙在樹洞裡看著,胃裡一陣翻騰。這不是“試力氣”,是虐殺。王虎不急著結束,他在享受追逐的過程,享受流民絕望的慘叫和徒勞的掙紮。
第三個流民被王虎踹中後背,趴在地上咳血。第四個最聰明,一直貼著荒地邊緣的灌木叢移動,想趁亂溜走。但王虎早就注意到了,他故意放過第三個,突然加速衝向第四個。
短棍沒砸,是捅,捅在流民腹部。流民蜷縮倒地,王虎踩著他的頭,俯身說了什麼。距離太遠,冷無雙聽不清,但能看見王虎臉上那種扭曲的興奮。
大約一炷香時間,遊戲結束。四個流民全部倒地,三個還能動,一個已經不動了。王虎擦了擦短棍上的血,對李二狗說:“老的扔去喂鼠,年輕的那個帶回去,張管事那邊缺‘試藥的’。”
李二狗點頭,開始拖人。趙小四小跑過來,遞上水囊。王虎喝了一口,突然抬頭,目光掃過荒地。
冷無雙立刻縮回樹洞深處,屏住呼吸。
王虎盯著枯樹方向看了幾秒,皺眉:“總覺得……有眼睛在看著。”
“虎哥,這地方除了我們和這些快死的,還能有誰?”李二狗說。
“也是。”王虎收回目光,“走吧,晚上還有事。”
三人拖著兩個還能動的流民離開荒地。冷無雙又等了一炷香時間,確認他們走遠了,才從樹洞裡爬出來。
他走到那個不動的流民身邊。是個中年男人,眼睛還睜著,但瞳孔已經散了。脖子上有淤青,不是短棍打的,是手指掐的——王虎最後俯身說話時,做了這個動作。
冷無雙蹲下,合上死者的眼睛。他在男人懷裡摸到一個小布袋,裡麵是幾顆乾癟的野果和一塊臟兮兮的護身符。他把東西放回原處,起身離開。
周三“活動筋骨”,是為了取樂,也是為了給鎮上的“特殊需求”補充“材料”。張管事需要試藥的人,王虎提供,換取糧食或者其他報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