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裂的肋骨處,疼痛是滾燙的,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插在胸腔裡,每次呼吸都會讓它攪動。冷無雙側躺在草墊上,手指隔著布條輕輕按壓傷處,用更尖銳的刺痛來對抗那種持續的鈍痛。
清醒。疼痛讓他異常清醒。
他翻身坐起,動作緩慢得像在挪動彆人的身體。從草墊旁摸到一塊尖銳的石片,挪到岩壁前。岩壁上已經刻了五百多道劃痕,記錄著母親死後他在礦洞裡掙紮求生的每一天。現在,他要刻一道不同的痕跡。
石片尖端抵在岩石表麵,用力,刮擦。不是直線,是一道扭曲的、向下凹陷的弧線,像被重物砸出的凹痕。刻完一道,在旁邊再刻一道,兩道弧線交叉,形成一個粗糙的、像被踐踏過的標記。
受辱的記號。
石片從手中滑落,發出輕響。冷無雙靠著岩壁,看著那道新刻的痕跡。永晝灰的晨光從岩縫滲入,在刻痕邊緣投下淡淡的陰影,讓那標記看起來更深,更猙獰。
腦海裡自動回放昨天的畫麵:
王虎踩著他手的力道,鞋底粗糙的紋路硌進皮肉。
短棍砸下時帶起的風聲,和肋骨斷裂時那聲輕微的“哢嚓”。
三塊粗麵餅被掏出來時,油紙包在昏光中泛著的暗黃色。
還有王虎那張臉——嘴角咧開的弧度,眼睛裡那種混濁的、像劣質油脂一樣黏稠的興奮。
但奇怪的是,此刻冷無雙心裡最清晰的不是王虎的臉,而是另一個畫麵:母親的臉。
那是永晝灰降臨後第三個月,他們還在四處流浪,還沒找到礦洞。母親用最後一點糧食換了半捧米,小心地用手絹包著,藏在最貼身的口袋裡。那天下午,他們在廢墟裡遇到一夥流民,五個人,都拿著棍棒。
領頭的是個獨眼男人,看見母親護著口袋的手,笑了:“大嫂,藏什麼好吃的呢?”
母親把冷無雙護在身後,聲音發抖:“沒……沒什麼……”
“拿出來看看。”獨眼男人伸手。
母親搖頭,後退。但那夥人圍了上來。推搡,搶奪,母親死死護住口袋,指甲摳進對方手背裡。獨眼男人一巴掌扇在她臉上,她摔倒在地,口袋被扯開,手絹散開,米粒灑了一地。
那些米粒在灰撲撲的地麵上白得刺眼。
流民們哄笑著撿米,一粒一粒,像撿珍珠。母親趴在地上,手伸向那些米粒,指尖顫抖,但一顆也夠不著。她抬頭看冷無雙——那時他隻有八歲,躲在斷牆後,捂著嘴不敢哭——眼神裡沒有責備,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。
最後一點糧食。最後的希望。被搶走了。
就像昨天那三塊餅。
冷無雙閉上眼睛,但那個畫麵更清晰了:母親伸出的手,灑落的米粒,流民們彎腰撿拾時背上凸起的脊骨。還有母親最後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求救,是告彆。她以為他們會餓死在那裡。
他們沒有餓死。母親後來在廢墟裡找到了幾株可食的草根,硬是撐到了找到礦洞。但那眼神,冷無雙一直記得。
那眼神現在和王虎的臉重疊了。
都是掠奪者。都是用力量踐踏弱者的人。
一種冰冷的東西在心裡滋生。
不是憤怒——憤怒是熱的,會燒,會炸。這是冷的,像冬夜裡滲進骨髓的寒氣,緩慢,但無孔不入。它從肋骨斷裂處開始蔓延,順著血管流到四肢百骸,最後在心臟的位置盤踞下來,像一顆種子找到肥沃的土壤,開始生根。
冷無雙睜開眼睛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掌上有擦傷,虎口有老繭,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天摔倒時沾上的黑泥。這雙手埋過母親,磨過骨刺,扒過土,現在被王虎踩在腳下過。
他慢慢握緊拳頭。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但肋骨傷處立刻傳來抗議的劇痛。他沒鬆開,反而握得更緊,用疼痛喂養心裡那顆冰冷的種子。
阿婆說得對,恨要記住。但不是記住恨某個人,是記住恨這種感覺——被人踩在腳下,毫無還手之力的感覺。記住它,然後讓它燒成火,燒成往前走的柴。
但冷無雙覺得,他心裡長的不是火,是彆的什麼東西。
是毒。
像毒瘴藤的汁液,暗紫色,黏稠,滴在皮膚上會腐蝕,吞下去會爛掉內臟。
這顆毒芽在他心裡悄悄生長,用屈辱和疼痛澆灌,用母親絕望的眼神和王虎囂張的笑容施肥。它會長大,會開花,會結出帶毒的果實。
而第一個嘗這果實的人,已經注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