搶米的流民咒罵著,匆忙蹲下,用手去捧、去抓那些混著血和土的米,塞進自己懷裡,然後像來時一樣,迅速消失在門外的陰霾裡。
土屋裡死寂下來,隻剩下母親微弱痛苦的**,父親在床榻上無意識的咳嗽,以及他自己壓抑的、幾乎窒息的抽泣。
他掙紮著爬過去,爬到母親身邊。母親側躺在冰冷的地上,滿臉是血,眼睛半睜著,氣息微弱。她的目光,越過地上的血和米,艱難地、緩緩地,移到了他的臉上。
那眼神,渙散,卻又在渙散的儘頭,凝聚著最後一點無比明亮、無比沉重的光芒。
不是對死亡的恐懼。
不是對掠奪者的憎恨。
是一種穿透了所有痛苦和絕望的、直達他靈魂深處的凝視。
那眼神在說:活下去。
哀求他活下去。
命令他活下去。
然後,那點光芒,熄滅了。
母親的眼睛,緩緩閉上。
隻有地上,那捧被鮮血浸透的、雪白的米,和母親最後烙在他眼底的眼神,在五歲孩童的世界裡,凝固成了永不褪色的、猩紅與慘白的圖騰。
(現實)
“嗡——!”
左眼疤痕處,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!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像是有燒紅的烙鐵狠狠摁了上去!
冷無雙猛地從泥水中挺直了上半身,脖頸青筋暴起,發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抽氣。握住骨刺的左手,因為瞬間的劇痛和巨大的情緒衝擊而指節捏得發白,骨刺尖端甚至微微震顫,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蜂鳴。
眼前的巷景重新清晰,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。
嘴裡,依舊是泥水、血鏽、餅渣的苦澀。
懷裡,空空如也。
但胸口深處,那自從母親死後就冰封沉寂的某個地方,此刻卻像是被那遙遠的米香和猩紅的血色,狠狠鑿開了一道裂縫。冰冷刺骨的寒意,混雜著某種同樣冰冷、卻更加暴烈的東西,從裂縫中洶湧而出,衝刷著四肢百骸。
母親的血,染紅了雪白的米。
王虎的獰笑,踐踏著泥水裡的餅渣。
哀求與命令:活下去。
用儘一切辦法,活下去。
冷無雙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,低下頭,看向自己沾滿泥汙、緊握著幽綠骨刺的左手。
指尖的冰冷觸感,此刻與記憶深處母親懷抱瓦罐時的僵硬指骨,重疊在了一起。
他喉嚨裡,發出一種近乎哽咽、卻又被強行壓製成氣音的、怪異的聲響。
然後,他用手撐著地麵,拖著劇痛的身體,一點一點,搖搖晃晃地,站了起來。
泥水從身上簌簌滑落。
他站在巷子的冷雨裡,背脊依舊因為疼痛而微駝,但頭顱,卻緩緩抬起。
那雙剛剛還空洞無物的眼睛,此刻,最深處的黑暗裡,倒映著手中骨刺尖端那一點幽幽的綠芒,以及更深處……那抹永不消散的、染血的米白。
活下去。
不隻是活著喘氣。
他握緊了骨刺,指節發出輕微的“哢”聲。
轉身,帶著一身泥濘、傷痛,和眼底重新點燃的、冰冷刺骨的微光,一步一步,朝著防空洞的方向,挪去。
腳步很慢,很沉。
但每一步,都踩碎了泥水裡自己剛才蜷縮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