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婆那帶著草藥清苦氣息的黑色藥膏,起初確實帶來了一陣救贖般的清涼。疼痛與那惱人的麻癢如同退潮般減弱,緊繃的神經也隨之鬆懈了一絲。在墳屋相對安全的黑暗和熟悉的黴味藥香中,極度的疲憊終於壓倒了傷痛與警覺,冷無雙靠在冰冷的土牆邊,陷入了昏沉而不踏實的淺眠。
然而,這份短暫的安寧並未持續太久。
半夜,一種熟悉的、卻又更加尖銳的灼痛感,混雜著比之前更甚的、如同無數細針在皮肉深處攢刺的麻癢,將他從昏沉中猛然拽醒。
“呃……”
他無意識地發出一聲低低的抽氣,左手瞬間按向右臂傷口的位置。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心頭一沉——包紮的布條下,原本應該清涼甚至麻木的傷處,此刻卻像捂著一塊漸漸燒紅的炭,溫度高得異常。而那麻癢,不再是浮於表麵的叮咬感,而是深埋在皮肉之下、骨髓邊緣,隨著脈搏一下下搏動、擴散的詭異律動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墳屋內並非完全黑暗,牆角那個舊陶罐裡,阿婆培育的發光苔蘚散發著極其微弱、卻足以勉強視物的朦朧綠光,給屋內的一切蒙上了一層幽暗詭異的色澤。
冷無雙掙紮著坐直身體,背靠土牆,急促地喘息了幾下。他低頭,看向自己的右臂。在苔蘚微光的映照下,包裹傷口的布條邊緣,滲出了一種比血液顏色更深、近乎褐色的汙跡。
他伸出左手,手指微微顫抖(不知是因為虛弱還是彆的什麼),小心地、一層層解開了阿婆包紮的布條。
當傷口完全暴露在那幽綠的微光下時,冷無雙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敷在上麵的黑色藥膏大部分還在,但顏色似乎變得更深、更粘稠了,緊緊貼在翻卷的皮肉上。而傷口本身——
那四道原本隻是紅腫的抓痕邊緣,此刻仿佛活了過來。暗紅色的、不祥的色澤不僅沒有消退,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沿著皮膚下細微的紋路,向著四麵八方蔓延開來。一條條細如發絲、卻清晰可見的暗紅色血線,從傷口中心輻射而出,像一張正在緩慢編織的、邪惡的蛛網,已經爬過了小臂中段,正向著肘關節方向悄然延伸。
最令人心悸的是,當他的指尖輕輕觸碰那些蔓延的暗紅色血線邊緣時,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詭異的、與心跳同步的微弱搏動。不是他自己脈搏的跳動,而是那暗紅色血線本身,仿佛有自己的生命,在皮膚之下,一下,又一下,規律地鼓脹、收縮。
趙小四的指甲裡……絕對有問題!
這不是普通的汙穢感染!也不是尋常的毒素!
冷無雙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,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後腦。他想起趙小四臨死前瘋狂抓撓時,指甲縫裡那黑綠色的汙垢,想起自己骨刺上混合了鮮血後變得幽深難測的毒液,想起傷口初時那異常的麻癢……
是某種變異的毒素?還是被灰風季環境長期汙染、產生了未知變化的生物質?或者是……某種更可怕的東西,通過傷口,正在入侵他的身體?
他試圖活動一下右手手指,指尖傳來一陣遲鈍的麻木感,雖然還能動,但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。小臂的腫脹感更加明顯了。
“阿婆……”他下意識地低聲喚道,聲音乾澀嘶啞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屋子的另一頭,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。阿婆並沒有沉睡。她似乎一直在黑暗中靜坐著。
“看到了?”阿婆的聲音平靜地傳來,沒有驚訝,仿佛早已料到。
冷無雙點了點頭,隨即意識到黑暗中阿婆看不見,低聲應道:“嗯。在蔓延……還在動。”
黑暗中,阿婆沉默了片刻。然後,冷無雙聽到她緩緩起身,摸索著走了過來。
那雙粗糙枯瘦的手,再次準確無誤地探出,輕輕按在了他右臂的傷口附近,避開了藥膏,直接觸摸著那些蔓延的暗紅色血線。她的手指停留了很久,感受著那詭異的搏動。
“比我想的……快。”阿婆的聲音依舊平緩,但冷無雙似乎聽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、凝重的意味,“那胖子……碰過不該碰的東西。或者,他本身……就不太乾淨了。”
不太乾淨了?什麼意思?是指趙小四接觸過強烈的輻射源?還是指他可能已經被灰風季的環境或某些變異因素侵蝕了身體?
“會怎樣?”冷無雙直接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。
阿婆收回手,在黑暗中似乎搖了搖頭。“不好說。可能是某種頑強的血毒,靠藥膏能慢慢拔除,隻是過程難受些。也可能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是更麻煩的‘活穢’,會往深處鑽,往心脈走。那樣的話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未儘之意如同冰水澆頭。
往心脈走……會死?還是會變成彆的什麼東西?
“有辦法嗎?”冷無雙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。
阿婆又沉默了一會兒。在這寂靜的等待中,冷無雙能聽到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,和傷口處那詭異搏動隱隱的共鳴。
“我先換一種藥試試。”阿婆最終說道,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把握,“更強的拔毒膏,會疼,可能會讓傷口看起來更糟,但若有效,能把這些‘臟東西’逼出來一些。若無效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,“天亮後,我去找樣東西。不一定有,也不一定有用。”
她沒有說那樣東西是什麼,也沒有說如果沒用會怎樣。
冷無雙沒有再問。他知道了該知道的:情況很糟,阿婆也沒有十足把握。
他看著自己右臂上那張正在緩緩擴張的、暗紅色的“蛛網”,感受著皮肉之下那不屬於自己的、冰冷而規律的搏動。最初的驚恐和寒意,反而漸漸沉澱下來,化為一種更加深沉的、冰冷的專注。
趙小四死了,卻留下了一道更加惡毒的“詛咒”。
王虎和護衛隊在外麵搜索。
傷口在異變。
前路似乎每一步都是絕境。
他慢慢握緊了左拳,指甲再次掐進掌心,帶來清晰的痛感,對抗著右臂的灼痛、麻癢和那令人心悸的詭異搏動。
左眼疤痕處,那股溫吞的餘熱,似乎也感應到了右臂的異常,開始一陣陣隱晦地跳動,發熱,與傷口的搏動形成某種怪異的、令人不安的呼應。
阿婆已經轉身,再次去取藥箱,摸索著配置那“更強的拔毒膏”。
冷無雙靠在牆上,在苔蘚幽綠的微光中,死死盯著自己正在發生異變的右臂。
恐懼依舊存在,但已被一種更加原始的、冰冷的生存意誌覆蓋。
他要活下去。
無論這傷口裡是什麼,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。
他必須活下去。
直到……將所有的“臟東西”,無論是身體裡的,還是這世道強加於他的,都徹底清除乾淨。
夜色深沉,墳屋內彌漫著藥香、黴味,以及一絲越來越濃的、源自傷口的不詳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