暫時踏出鎮公所那陰冷的大門,並未帶來絲毫喘息。鉛灰色的天光下,濕冷的霧氣如同浸透骨髓的寒意,纏繞周身。冷無雙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,每一步都牽扯著肋骨的刺痛和右臂傷口那愈發清晰的灼痛與麻癢。他低著頭,兜帽下目光銳利如冰錐,掃視著廢墟街道的每一個陰影、每一處拐角。
他能感覺到。那些目光。
不僅僅是王莽安排的、明目張膽跟在身後十幾步外的兩名護衛隊員——他們像兩條忠實的惡犬,既監視,也驅趕著可能的“搶功者”。更令人心悸的,是那些隱藏在斷牆後、殘窗內、垃圾堆旁的、無數道貪婪而饑餓的視線。五斤,甚至十斤粗糧的懸賞,像最腥甜的誘餌,將黑石鎮底層無數在生死線上掙紮的人,變成了最敏銳、也最無情的獵犬。任何一點可疑之處——他年輕的身影,他刻意遮掩的右臂,他虛浮的腳步,甚至是他身上可能殘留的、與墳屋火災有關的煙火氣——都可能成為被舉報的理由。
他並未擺脫嫌疑。王莽的釋放,隻是權宜之計,是缺乏證據下的無奈,更是一個誘餌。將他放在明處,限製活動,加以監視,就是為了讓他露出馬腳,或者……引蛇出洞。
冷無雙的心臟在冰冷軀殼下沉重地跳動,每一次搏動都似乎加速了右臂那詭異血絲的蔓延。他能感覺到那暗紅色的“蛛網”已經爬過了肘彎,正在向上臂悄然侵蝕,皮膚下的搏動感越發清晰,帶著一種不祥的活力。阿婆給的藥膏效果正在減弱,或者說,傷口裡的“東西”正在適應,變得更加強大。
時間,是他最奢侈也最匱乏的東西。他必須儘快解決掉王虎這個最直接、最瘋狂的複仇源頭,然後立刻逃離黑石鎮,南下尋找那個渺茫的“清淨觀”。這是阿婆用生命換來的唯一生路。
但,談何容易?
王虎經曆李二狗和趙小四接連神秘失蹤、墳屋蹊蹺大火、以及剛才審訊室內的一無所獲,早已成了驚弓之鳥。狂怒之下,是更深的恐懼和疑神疑鬼。冷無雙在返回臨時藏身窩棚的路上,遠遠瞥見過王虎一次。
那是在靠近鎮西廢棄倉庫區的路口。王虎身邊時刻跟著至少兩名全副武裝的護衛隊員,不是普通的混混,而是真正隸屬王莽麾下、裝備相對精良的正規隊員。王虎本人也比往日更加暴躁易怒,眼神猩紅,像困獸般四處掃視,對任何靠近的人都報以凶狠的瞪視和嗬斥。他的活動範圍似乎也收縮了,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座半塌但結構相對堅固、易守難攻的倉庫老巢裡,即使外出,也路線固定,戒備森嚴。
驚弓之鳥,卻也武裝到了牙齒。
直接襲擊?無異於以卵擊石。冷無雙現在的狀態,連一個狀態完好的普通護衛隊員都未必能穩勝,更彆提王虎本身就不弱,還有兩名幫手。
下毒?食物和水源都被嚴格控製,王虎經此一事,必然更加謹慎,可能連親近之人遞上的東西都會懷疑。
設伏?王虎行動謹慎,路線雖固定但時間不定,且始終有人同行,在鎮上動手,動靜稍大便會被巡邏隊和無數“眼睛”發現。
每一個方案在腦中閃過,都被迅速而冰冷地否決。傷勢在惡化,監視在持續,懸賞的陰影籠罩全鎮。他似乎陷入了一個無解的困局——不動,是坐以待斃(傷口惡化或被找到新證據);動,則立刻暴露,死路一條。
窩棚低矮潮濕,散發著黴味和動物糞便的氣息。冷無雙蜷縮在最裡麵的角落,後背緊貼著冰冷的土坯牆。他小心地解開右臂的包紮,在昏暗的光線下查看。情況比想象的更糟。暗紅色血絲蔓延的範圍又擴大了,傷口中心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敗色,邊緣的灼痛和深處的麻癢幾乎連成一片,不斷衝擊著他的神經。他重新敷上一點阿婆留下的、已所剩無幾的黑色藥膏,那清涼感隻能帶來短暫的麻痹。
他必須做出決定。必須冒險。
一個更加危險、卻也可能是唯一機會的計劃,在他冰冷的思緒中逐漸成形。這個計劃需要精準的時機,需要利用王虎多疑暴躁的性格,需要製造混亂,更需要……他自身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。
他將目光投向窩棚外灰蒙蒙的天空,又落回自己不斷異變的右臂。
然後,他緩緩握緊了左拳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獵殺,必須繼續。
但這一次,獵人與獵物的界限將更加模糊,過程將更加慘烈,代價也將更加高昂。
暗流,已在黑石鎮廢墟之下洶湧湧動。
而漩渦的中心,是那個蜷縮在肮臟窩棚裡、傷痕累累、眼中卻燃著冰冷決絕火焰的少年。
他輕輕撫摸了一下懷中那微溫的破布包,玉簪的暖意透過布料傳來,與傷處的灼痛和疤痕的低熱,形成一種奇異而危險的共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