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瘴藤粉末研磨得極細,裝在兩層油紙包裡,緊貼著胸口藏好。冷無雙現在需要把它變成陷阱的一部分,與賭坊後巷那個五分鐘的“盲區”精密地編織在一起。
行動前一天的黃昏,他提前開始了最後一次地形勘察。這不是簡單的踩點,而是要將每一寸地麵、每一處陰影、每一個可能的變量都刻進腦子裡。
富貴賭坊的後巷,在黑石鎮這破敗版圖上,就像一道化膿的傷口。它狹窄、肮臟、充斥著腐敗的氣息。巷子寬不過一丈,兩側是高聳且斑駁的磚牆,一側屬於賭坊建築的後身,另一側是早已廢棄的貨倉外牆。地麵坑窪不平,積著常年不散的汙水,顏色從灰黑到暗綠,散發著刺鼻的惡臭。各種廢棄物——破木箱、碎陶罐、爛布條、不知名的骨頭——淩亂地堆在牆根,形成天然的障礙和掩體。
巷子的一端,也就是靠近賭坊側門的方向,相對“乾淨”些,是護衛日常通行的路徑。而另一端,則被幾輛徹底散架的破板車和一堆朽爛的家具殘骸半堵著,再過去就是一條露天的汙水溝,溝水粘稠發黑,緩慢地流向鎮子外圍的沼澤地。
冷無雙的勘察,重點就在這“半堵”的末端和汙水溝附近。這是他為自己預留的撤退路線之一,也是可能需要製造混亂、阻斷追兵的咽喉要道。
他潛伏在對麵貨倉屋頂一處坍塌形成的凹陷裡,這個角度既能俯瞰後巷大半區域,又因有半堵矮牆遮擋,極難被發現。他靜靜地觀察了兩個完整的護衛交接周期,確認規律沒有改變。黃昏的光線斜射入巷子,在積水和雜物上投下長長的、扭曲的影子,將那些肮臟的細節暴露無遺。
他的目光像解剖刀一樣,一寸寸劃過地麵:那裡有個較深的積水窪,邊緣有苔蘚;那處牆根有幾塊鬆動的磚,縫隙裡塞著爛泥;那堆破木箱的陰影最濃,下麵肯定常年潮濕;靠近汙水溝的板車殘骸下,水汽蒸騰的痕跡明顯……
毒瘴藤粉末需要水汽觸發。而黑石鎮的天氣,尤其是這個季節,說變就變。一場突如其來的酸雨並不罕見。即便不下雨,夜間露重,加上汙水溝本身蒸發的濕氣,也足以讓某些特定位置的濕度達到臨界點。
他需要的不是瞬間爆發的濃烈毒霧——那太顯眼,可能提前驚動賭坊內的人。他需要的是一種緩慢、悄然彌漫的刺激煙霧,在盲區開始後、行動的關鍵時刻,恰好能影響到後巷這片區域,尤其要能飄向側門方向,乾擾可能開門查看的護衛,或者為他自己的動作提供掩護。
撒放的位置必須精心選擇:既要隱蔽,不被日常路過的人或動物無意中破壞;又要位於空氣可能自然流動的路徑上;還要保證粉末本身不會因風吹或踩踏而無效飄散。
他等到夜色完全籠罩,賭坊後巷隻剩下幾盞氣死風燈投下昏黃微弱的光圈時,才像一片落葉般,悄無聲息地從貨倉屋頂滑下,貼著陰影潛入後巷的“盲區”末端。
汙水溝散發出的濃烈腐臭幾乎令人窒息。冷無雙用浸過簡易除味藥草汁的布片捂住口鼻(這是他僅能做的防護),蹲在板車殘骸的陰影裡,取出那包毒瘴藤粉末。
第一個點,他選在汙水溝邊緣一處微微凹陷的濕泥地。這裡水汽最足,且凹陷處能保護粉末不會被風吹走。他極其小心地用一片薄骨片挑開一點濕泥,將一小撮淡紫色粉末撒入,再用濕泥輕輕覆蓋表麵,隻留下幾乎看不見的痕跡。一旦濕度足夠,濕泥中的水分會慢慢浸潤粉末,觸發反應。
第二個點,在那堆破木箱最底層與潮濕地麵接觸的縫隙裡。他選了一處被上方箱子完全遮住的死角,粉末撒入後,用一點爛泥和苔蘚碎屑堵住縫隙口。這裡避風,且木箱本身的潮氣會提供水分。
第三個點,稍顯冒險,但在冷無雙的計算中可能最關鍵。他選在了靠近賭坊側門那端、但仍在盲區範圍內的一處牆根。那裡有幾塊磚鬆動了,形成一道窄縫,縫裡積著黑色的淤泥。他將最後也是最多的一撮粉末,深深撒進磚縫底部。這個位置,一旦毒霧產生,會沿著牆壁更容易飄向側門方向,甚至可能從門縫滲入。風險在於,這裡離護衛日常路徑稍近,但磚縫本身很隱蔽,不特意蹲下查看絕難發現。
撒放的過程必須全神貫注,屏住呼吸,動作輕如羽毛。任何一點粉末飄到自己身上都是災難。完成後,他仔細檢查了所有位置,確保沒有留下明顯痕跡,然後迅速退回到汙水溝對岸的陰影中,觀察了片刻。
沒有任何異常。後巷依舊死寂,隻有汙水溝緩慢流動的黏膩聲響,和遠處賭坊隱約傳來的喧囂。
布置完成了。但這隻是個被動的保險。它需要環境濕度的配合,而天氣無法精確預測。冷無雙仰頭看了看漆黑的、無星無月的天空。空氣沉悶,皮膚能感覺到隱隱的潮意。他憑經驗判斷,夜裡或明天淩晨,有七成可能會下雨,而且很可能是帶著腐蝕性的酸雨。
如果是那樣,毒瘴藤粉末將在雨水的浸潤下更快釋放毒霧。雨水本身也會帶來更多混亂——視線受阻,聲響被雨聲掩蓋,積水增加,行動更困難,但同樣,追捕也會更困難。
回到藏身洞穴後,他沒有立刻休息。右臂傳來陣陣隱痛和陌生的麻癢感,仿佛裡麵的東西對今天接觸到的汙水溝環境產生了某種“愉悅”的反應。他解開布條查看,異變似乎又推進了一絲。但現在不是關注這個的時候。
他在腦海中將整個計劃再次過了一遍,重點加入了毒霧可能產生的影響:
情景一:無雨,濕度一般。毒霧可能釋放緩慢,效果有限。但盲區本身的五分鐘仍是主要依仗。毒霧作為備用乾擾。
情景二:有雨(尤其是酸雨)。毒霧將較快彌漫後巷。這有利有弊。利在於能有效乾擾護衛,甚至可能迫使側門短暫開啟查看或關閉更嚴(如果是後者,反而麻煩)。弊在於自己也可能受影響,必須提前準備浸濕的布條防護口鼻,且行動時視野和腳下濕滑程度都是挑戰。但大雨同時會衝刷痕跡,極大利於撤退。
他需要為兩種情景都做好準備。防護布條需要再多浸一些除味藥草汁,也許還需要一點動物油脂塗抹在布條外層,增強防水性。鞋子要用布條纏緊增加防滑。撤退路線中幾處可能打滑的地點要再確認,看看有沒有可借力的突出物或繩索固定點。
還有誘餌——那囊藏好的劣酒。如果下雨,酒囊可能被衝刷出來,或者氣味被雨水掩蓋。可能需要調整放置的位置,或者增加一個防雨的遮蔽,但又不能太刻意……
思考,推演,準備。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決定生死。
洞穴外,一陣悶雷滾過天際,潮濕的風從縫隙灌入,帶著明顯的雨腥味。
冷無雙抬起頭,看向黑暗的洞口。
雨要來了。
毒瘴藤粉末將在雨水中蘇醒,釋放出淡綠色的、辛辣的霧氣,彌漫在那條肮臟的後巷。
而獵手,將在雨幕和毒霧的雙重掩護下,於明日的黃昏,射出那致命的一擊。
他閉上眼睛,開始調整呼吸,讓心跳與漸漸清晰的雨滴聲同步。
倒數最後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