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黎明前停了,留下濕漉漉、泛著酸腐氣味的廢墟和積水窪。冷無雙幾乎一夜未眠,不是在檢查裝備、模擬路線,就是在壓製右臂越來越難以忽視的異動。那詭異的脈動現在幾乎與心跳同步,卻又帶著自己獨立的節奏,仿佛有另一個生命在他手臂裡沉睡,正逐漸蘇醒。
距離黃昏,隻剩不到六個時辰。
身份。這是最後一個關鍵環節。觀察者可以藏在暗處,但行動者必須有一個能在光天化日下、接近賭坊後巷而不被立刻驅趕或盤問的理由。賭坊每天消耗巨大,尤其廚房,需要大量的水、食材和燃料。其中,木炭是每日固定補充的物資之一。
經過多日觀察,冷無雙鎖定了一個人:每天黃昏前,會推著一車木炭,從廢墟西側一條小路蹣跚而來,停在後巷側門附近,沉默地卸貨的老孫頭。老頭年紀很大了,背駝得厲害,沉默寡言,每次和賭坊廚房的幫工交接都隻有簡單的點頭和幾句低語。他有個特點——每隔七八天,會由一個瘦弱的少年替代他來送炭。少年據說是他孫子,身體似乎不太好,送炭時總是不住地咳嗽,臉色蒼白。
今天,正好是“替代”的日子。
冷無雙最後一次檢查了身上僅剩的“資源”:一小塊用油紙仔細包好、硬如石頭的粗麥餅,這是他最後的口糧。此外,還有一點點止血粉和那包麻痹膏——這些不能動。他摸了摸,胸口,三包藥粉和骨刺緊貼皮肉,毒瘴藤粉末和醉仙塵分隔開來,避免意外混淆。
他需要說服老孫頭,把今天送炭的活計“讓”給他一次。代價就是那塊麥餅,或許還需要一點彆的承諾。
找到老孫頭並不難。他住在廢墟邊緣一個半塌的窩棚裡,離鎮子西頭的亂葬崗不遠,那裡租金(或者說占據費)最低。冷無雙在清晨的霧氣中接近窩棚時,聽到了裡麵壓抑的咳嗽聲,屬於一個少年。
他停在窩棚外幾步遠的地方,沒有貿然闖入。過了一會兒,窩棚破舊的草簾被掀開,老孫頭佝僂著身子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破瓦罐,似乎要去附近一個臟水坑汲水。他看到冷無雙時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,乾瘦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瓦罐邊緣。
“誰?”聲音沙啞無力。
“想跟你做筆交易。”冷無雙開門見山,聲音壓得很低。他讓自己的表情儘量顯得平靜,而非威脅。“今天送炭的活,讓我替你去。一次就行。”
老孫頭盯著他,眼神裡的警惕更濃了:“你……想乾什麼?賭坊那邊……”
“我隻要進去送炭,卸貨,拿錢,走人。”冷無雙打斷他,從懷裡掏出那小塊麥餅,油紙掀開一角,露出黑硬但實實在在的食物。“這個做報酬。你孫子病了,需要這個。”
老孫頭的目光死死粘在麥餅上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窩棚裡的咳嗽聲又響起來,帶著痰音,聽得人揪心。老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,掙紮和恐懼在眼中交戰。
“不行……被發現了,我們都得完……”他喃喃道,但眼睛沒離開麥餅。
“不會被發現。”冷無雙上前一步,聲音更冷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,“我觀察過了。你孫子和你身形差不多,裹嚴實些,低頭乾活,廚房的人不會多看。他們隻在乎炭有沒有送到。我隻要進去一次,卸了貨就走。錢,我一文不要,都歸你。另外……”他頓了頓,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,“如果一切順利,明天……我或許能再弄到一點治咳嗽的草藥。”
最後這句話擊垮了老孫頭。他猛地抬頭,看著冷無雙:“你……你說真的?”
“我沒有必要騙你。”冷無雙將麥餅往前遞了遞。
老孫頭顫抖著手接過麥餅,緊緊攥住,仿佛那是救命的靈丹。他深深地看了冷無雙一眼,那眼神複雜無比,有愧疚,有感激,也有深深的憂慮。“炭車……在後麵。衣服……我孫子那身破襖子,你……你得換上。還有這個,”他從懷裡摸索出一塊黑乎乎的木牌,上麵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“炭”字,“憑這個,廚房的王胖子才會收。卸在側門邊那個小棚子下麵就行,他會點數,然後給你當天的銅錢……一般是五個大錢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冷無雙接過木牌,入手粗糙沉重。
老孫頭領著冷無雙繞到窩棚後麵,那裡停著一輛破舊的獨輪車,車上是碼放整齊、用破草席蓋著的木炭。旁邊一塊石頭上,搭著一件打滿補丁、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襖,還有一條同樣破爛的頭巾。
“我孫子……今天起不來。”老孫頭低聲道,指了指窩棚,“衣服你換上吧。車有點沉,推的時候小心左邊軲轆,有點歪。黃昏前半個時辰出發,時間正好。”
冷無雙點點頭,迅速脫下自己的外層破衣,換上那件帶著濃重煙火味和淡淡藥味的舊棉襖,尺寸略小,但勉強能套上,正好將他自己過於精悍的身形掩藏幾分。頭巾包住頭和下半張臉,隻露出一雙眼睛。他試著推了推炭車,果然左邊軲轆不順暢,需要多用些力氣才能保持平衡。
“你……”老孫頭看著他推車的動作,欲言又止,最終隻是歎了口氣,“小心點。賭坊……不是好地方。王胖子要是多問,你就說小豆子(他孫子的名字)病重,你是我遠房侄子,替一天工。他……他可能也不會多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冷無雙將木牌塞進懷裡,感受著炭車的重量和那歪軲轆帶來的彆扭感。這感覺陌生,卻必須迅速適應。他看了一眼窩棚,裡麵咳嗽聲暫時停歇了。
“如果我……”老孫頭忽然開口,聲音乾澀,“我是說,萬一你沒回來……”
冷無雙轉頭看他,眼神在頭巾上方顯得格外冷冽:“炭車和錢,會有人送回給你。”
他沒有說“我會回來”,也沒有許諾更多。老孫頭似乎明白了什麼,不再說話,隻是佝僂著身子,慢慢走回了窩棚。
冷無雙將炭車推到附近一處更隱蔽的廢墟角落,開始最後的身形和姿態調整。他回憶著之前觀察到的那個“小豆子”的動作:微微駝背(可能是因為病弱和負重),腳步虛浮,推車時身體前傾,肩膀一邊高一邊低(為了平衡歪軲轆),很少抬頭看人。
他推著空車來回走了幾趟,刻意讓動作顯得笨拙吃力,呼吸也調整得稍顯粗重。右臂在活動時依舊傳來異樣感,但裹在寬大的破袖子裡,隻要不劇烈動作,應該不會暴露。
時間緩慢流逝。午後,天空又陰沉下來,雲層低壓,空氣潮濕悶熱,預示著另一場雨可能不遠。冷無雙吃了最後一點碎麥餅屑(老孫頭掰回給他的一點),喝了點積水坑裡過濾的臟水,保存體力。
黃昏前半個時辰,他推著裝滿木炭的獨輪車,離開了藏身處。
沉甸甸的炭車壓在手把上,歪軲轆在凹凸不平的地麵發出規律的、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破舊的頭巾遮擋了麵容,也吸收了部分汗水。冷無雙微微低著頭,目光透過睫毛的縫隙,掃視著前方的路和偶爾出現的行人。此刻的他,看起來與黑石鎮無數掙紮求生的底層苦力沒有任何區彆。
這條路他已在暗處走過無數遍,但以“送炭少年”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,還是第一次。他能感覺到一些暗處投來的目光,有審視,有漠然,但並未有過多的停留。一個送炭的窮小子,引不起任何興趣。
富貴賭坊那喧囂的輪廓越來越近。後巷入口就在前方。他能聽到賭坊裡傳來的吆喝聲、骰子滾動聲、隱約的音樂和男男女女的哄笑。空氣裡飄來酒肉和廉價脂粉的混合氣味,與後巷本身的腐臭形成刺鼻的對比。
冷無雙的心跳平穩,呼吸卻按照“小豆子”應有的頻率,略顯急促。他推著車,拐進了後巷。
汙水溝的氣味撲麵而來。他的目光迅速掃過自己布下毒瘴藤粉末的幾個點——濕泥凹陷、木箱縫隙、牆根磚縫。一切如常,看不出異樣。但空氣中的濕度似乎比剛才更高了,皮膚能感到明顯的黏膩感。
側門外的小棚子就在前方不遠處。棚子下站著一個人,胖碩的身軀幾乎堵住了半個棚口,正不耐煩地跺著腳。正是廚房管事的王胖子。
冷無雙推著炭車,吱吱呀呀地,朝著那個決定命運的交接點,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去。
獵手,已披上羔羊的外皮,踏入狼穴的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