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聽雨軒,露水未乾,空氣中透著一股子濕冷的黴味。
院子裡,原本屬於程羽的那張破舊藤椅,此刻正被一個穿著絲綢長衫、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霸占著。這男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,手指細長,正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手中的一個紫檀木算盤,發出“劈裡啪啦”的脆響。
在他身後,站著七八個同樣打扮的賬房先生,一個個鼻孔朝天,手裡捧著半人高的賬本,那架勢,不像是個賬房,倒像是衙門裡的判官來勾魂索命的。
二嬸王翠蘭站在最前麵,手裡搖著一把蘇繡團扇,儘管天氣有些涼,她還是要把這“貴婦”的範兒拿捏得死死的。她看著睡眼惺忪、衣衫不整走出來的程羽,嘴角勾起一抹尖酸刻薄的冷笑。
“喲,還沒睡醒呢?也是,吃著幾百兩銀子的血燕,睡著蘭陵家的軟床,這日子過得比神仙還舒坦,哪裡還記得自己是個什麼身份。”
王翠蘭陰陽怪氣地說道,手中的團扇掩著嘴,卻掩不住眼底那股子怨毒,“隻可惜啊,這好日子,怕是到頭了。”
程羽打了個大大的哈欠,甚至還毫無形象地伸進衣服裡撓了撓癢,這才懶洋洋地斜靠在門框上,眼神掃過那一排排賬本,最後落在了那個“山羊胡”身上。
“二嬸,這一大清早的,帶著這麼多人來我這兒唱大戲呢?這位長得跟個成了精的山羊似的,又是哪路神仙?”
“放肆!”
那“山羊胡”勃然大怒,手中的算盤重重往桌上一拍,震得上麵的茶杯都跳了起來,“鄙人乃是秦家商號首席大掌櫃,人送外號‘金算盤’錢通神!受二夫人之邀,特來清查蘭陵府這個月的內務賬目!”
“哦——原來是錢掌櫃。”程羽拉長了音調,一臉恍然大悟,“秦家的人來查蘭陵家的賬,這操作,簡直離了大譜。二嬸,您這是要把胳膊肘往外拐出花兒來啊?這要是讓老太太知道,不怕她老人家氣得直接從床上蹦起來抽你?”
王翠蘭臉色一僵,隨即惱羞成怒:“少廢話!老太太病重,我代掌家權,查賬是天經地義!倒是你,程羽,昨天你私闖大廚房,搶奪貴重食材,還打傷下人,這筆賬,咱們今天得好好算算!”
她一揮手,錢通神立馬會意,翻開手中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賬冊,清了清嗓子,高聲念道:
“程羽,入府第一日,索要極品血燕一盅,價值白銀三百兩;摔碎白玉燉盅一隻,價值白銀五百兩;損壞聽雨軒大門及家具,折舊費一百兩;加上昨日擅自調用庫房藥材……”
錢通神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,殘影紛飛,那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,“劈裡啪啦”一陣亂響後,他定格最後一個算珠,冷笑道:“總計白銀一千八百五十兩!按照蘭陵家規,私挪公款超過五百兩若無法償還,便要打斷雙腿,逐出府門!”
“一千八百五十兩?”張興文在旁邊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跳著腳罵道,“你個老雜毛,你家燕窩是用金子做的?搶錢啊!”
沈豔忠更是直接,默默地從背後抽出了那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,用大拇指試了試刀鋒,“嘶啦”一聲,手指肚上冒出一道血線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老大,砍誰?”
看到那把殺氣騰騰的殺豬刀,幾個膽小的賬房先生嚇得脖子一縮,錢通神也是臉色一白,但仗著有秦家撐腰,強自鎮定道:“怎麼?想動粗?這裡可是講王法的地方!這賬目黑紙白字,記得清清楚楚,你們抵賴不掉!”
“黑紙白字?”
程羽笑了。他笑得前仰後合,仿佛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。
他推開擋在前麵的張興文,慢悠悠地走到錢通神麵前。那種看似懶散實則壓迫感極強的氣場,逼得錢通神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。
“錢掌櫃是吧?你說你是‘金算盤’?”程羽隨手從桌上拿起那本賬冊,看都沒看一眼,直接扔了回去,“那我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,什麼叫真正的算賬。”
“把蘭陵府這兩個月的所有總賬,都給我搬上來!”
程羽一聲令下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王翠蘭冷笑:“裝神弄鬼!好,我就讓你死個明白!來人,把賬本都搬來!”
不一會兒,幾個下人哼哧哼哧地搬來了整整兩大箱賬本,堆得像小山一樣高。
“這麼多賬本,就算是十個老賬房,沒個三天三夜也盤不完。”錢通神輕蔑地看著程羽,“小子,你想拖延時間?沒用的!”
程羽沒有理他,隻是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本《百草堂藥材采購明細》,快速地翻動起來。
“嘩啦嘩啦……”
那翻書的速度,快得簡直像是在扇風。根本不像是在看賬,倒像是在檢查書頁裡有沒有夾著銀票。
“哈哈哈哈!”王翠蘭忍不住笑出了聲,“程羽,你不識字就直說,這書都快被你翻爛了,你看得清上麵的字嗎?這簡直是九年義務教育的漏網之魚,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!”
周圍的賬房先生們也是一陣哄笑,眼神中充滿了鄙夷。
然而,十息之後。
“啪!”
程羽猛地合上賬本,閉上眼,手指在空中輕輕敲擊,嘴裡念念有詞。
“第三頁,第五行,川貝母采購價三錢一兩,入庫數五百斤,總價應為一百五十兩,賬麵記錄卻是一百八十兩。多出三十兩。”
“第七頁,第十二行,紅參損耗率百分之三十?嗬,你們是把紅參當蘿卜喂豬了嗎?正常損耗不過百分之五,這裡虛報了至少八百兩。”
“第十五頁……”
程羽語速極快,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。隨著他報出的一個個數據,錢通神的笑容凝固在臉上,額頭上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下來了。
他慌忙抓起算盤,手指顫抖地重新核算。
“劈裡啪啦……”
“對……對的……”
“這也對……”
“全……全都對上了!”
錢通神像見了鬼一樣看著程羽,手中的算盤差點掉在地上。這怎麼可能?剛才那樣的翻書速度,連字都看不清,他是怎麼把這些細枝末節的爛賬全都記在腦子裡的?而且還能瞬間算出其中的差額?
這哪裡是人?這分明是個人形計算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