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因?”老大爺笑了,露出稀疏的牙,“我覺得是那地方‘不高興’。它本來就不是給你們蓋大工廠的料。”他指了指手邊的書,“老話兒傳下來,那片地兒,古時候叫‘啞兵塚’,再早叫什麼……‘納喇野祭地’,據說埋過枉死的人,也辦過說不清道不明的大場麵。反正就是那地方地氣不一樣,老一輩講那地方有風水說道的,結果你們過來後劈頭蓋臉整一堆鋼鐵水泥硬壓上去,還用電流跟機器在那裡頭攪合,你說它能舒服?”
“那必是不能。”
“這不就結了。”老爺子說完把書往桌上恭恭敬敬輕輕一放,話題一轉說道:“小同誌,我這些話沒有什麼科學依據,你就當咱爺兒倆嘮閒嗑,也彆真往心裡去,有些事你真解釋不通,要是當個故事聽聽還行,但要是真研究起來,費神費力最後隻能白忙活。”
“嗯呢!老哥說的都在理!”
齊博士雖然臉上樂樂嗬嗬,但是心裡卻開始盤算起來,啞兵塚?納喇?後麵這個發音讓齊懷遠隱約覺得耳熟,似乎在哪裡見過,但一時想不起來。
“對了老哥,關於納喇和啞兵塚有沒有什麼記錄?比如縣誌裡關於這些傳說的記載?”齊懷遠追問。
“正式的縣誌?”老大爺搖頭,“那都是給上麵看的,乾淨得很。有些東西上不得台麵,你也知道幾十年前那場風波,好多事都給壓過去了,最後有些往事就隻能口傳心記,到頭來反倒比寫在紙上的活得更久。”他拍了拍那本手抄本,“就像這個,這是我年輕時從幾個快走不動的老人口裡記下來的,不過裡邊都是些上的了明麵兒的事,至於其他那些沒法解釋的,”說著,老爺子指了指自己的腦子,“都在這家夥什兒裡頭呢,至於電腦?”他瞥了一眼那台老舊機器,語氣不屑,“它懂個屁。”
齊懷遠意識到,眼前這位可能才是真正的“地方誌數據庫”,而且是未被數字化的、帶有鮮活細節甚至主觀解讀的版本。他需要更多信息,尤其是關於“納喇野祭地”和“大場麵”。
“老哥想不到您還是個作家!”
“什麼作家,也就是寫兩本書,聽幾個事兒,平時寫寫畫畫,當個愛好罷了。”老大爺擺擺手,真的是風輕雲淡,從不看重這些虛名。
“對了老哥,您剛才說的‘納喇野祭地’,還有‘大場麵’,具體是指什麼?什麼時候的事?”
老大爺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警惕和深邃,他仔細看了看齊懷遠,反問:“你問這個乾什麼?跟你修機器有關係?”
“可能有關,也可能無關,現在這不是沒轍了麼,所以我想多打聽一點,”齊懷遠認真地說,“用我們科學的理論來說,那就是如果擾動源與特定的地理特征存在耦合關聯,那麼理解這種關聯,或許能幫助我們從另一個維度定位問題。”他說的是工程語言,但表達的是開放態度。
老大爺聽後若有所思,齊博士預估過那些學術語言能引起這老大爺的所有反應,但沒想到竟然是若有所思?!甚至似乎在權衡著什麼,難道,這大爺是讀了幾十年書的掃地僧?
窗外天色已暗,本就有些昏暗的圖書館還沒有開燈,影子轉過最後一個角度,讓這陳舊的圖書館仿佛像是一場失控錯亂的碎片,甚至像是八十年代意外流落過來一個幽靈。
老大爺伸手拉亮了桌上一盞台燈,昏黃的光暈照亮兩人之間的方寸之地。“那是很久以前,老輩子傳下來的話了,真假難辨。”他聲音壓低了些,“說是明朝末年,關外來的大軍,在這附近紮過營。領軍的是個大人物,為了求個一路順遂,在這兒殺了白馬,祭了天地,請薩滿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。那場祭祀據說動靜很大,後來大軍確實旗開得勝,可是這場薩滿的祭祀卻出了問題,據說是有些什麼原因導致祭祀一直不能結束,最後那大人物請了長白山上的仙兒下山,才勉強把這地方封印了,但是那玩意邪性太大,從來就沒甘心過。”他乾笑兩聲,沒再說下去。
夜色已至,幽暗的燈光隻能照亮這一老一小還有這丈許的桌台,一排排的書架死一般的寂靜,在你看不到的那片背後的漆黑之中。鎮子太小,街道又太舊,窗外沒有車聲,沒有鳥鳴,甚至沒有月光,隻有這如同廢墟一般,和現代格格不入的房間。
齊博士突然感覺毛骨悚然,這種感知能力是他天生就有的,雖然他總是將這種狀態描述為自己嚇唬自己,但是他卻從來不敢怠慢,於是趕緊嘗試轉換思路,讓科學的理性來壓製自己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性。
關外大軍?薩滿祭祀?齊懷遠的曆史知識模塊開始檢索。
“具體是哪一年?領軍的人物有名字嗎?祭祀的是哪一路神祇?或者說,目的是什麼呢?”齊懷遠的問題變得急促,更像是在實驗室裡追問異常數據的細節,不管怎麼說,這理性一出現,自己那些恐懼的感覺確實被壓製住了。
老大爺聽後擺擺手,他重新戴好了老花鏡拿起書,做出了送客的姿態。“年頭太久,記不清了。都是些沒影的傳說,當不得真。你這個技術員同誌,還是該回去研究你們的機器吧,天黑了,我這兒也要關門了。”
信息的閥門,就這樣被謹慎地關上了。
齊懷遠知道今晚無法得到更多,於是他站起身道了謝,留下自己的名片,請老大爺如果想起什麼細節,隨時聯係他。名片上隻有他的名字、電話和“控製工程博士”的頭銜。老大爺接過名片,眯眼看了看,沒說什麼,隨手夾進了那本厚厚的手抄本裡。
走出圖書館,縣城已華燈初上,再看看方才那個縣圖書館,由於沒有任何的霓虹燈,無論是招牌還是大門,都已經被黑暗完全吞噬了,甚至齊博士都在懷疑剛才那個圖書館是否真的存在過。
齊懷遠坐回車裡,他沒有立刻發動,而是選擇打開手機錄音功能,將自己剛才從老大爺那裡聽到的所有關鍵詞快速複述錄入:“啞兵塚、納喇野祭地、明末、關外大軍、薩滿大祭、白馬、地氣異常、樁基問題、混凝土不凝、熱成像人影……”
這些詞句散亂,而且缺乏邏輯鏈條,聽起來更像民間傳說碎片,這與他熟悉的差分方程、頻域分析和狀態空間模型格格不入。但“納喇”這個音……他還是覺得那麼熟悉,肯定是在什麼時候的什麼地方聽某個重要的人說過,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。
於是他立刻用手機搜索“納喇滿姓”。結果跳出:“納喇氏,亦稱納蘭氏,滿洲著姓,原屬海西女真,後融入滿洲共同體。”
納蘭?他記得這個姓氏似乎與清初一些著名人物有關。那麼“納喇野祭地”,會不會是“納蘭氏舉行野外祭祀的地方”?如果老大爺口中“關外大軍”的領袖與這個氏族有關……
齊懷遠用力搖了搖頭,將這近乎妄想般的念頭甩開。他是控製工程博士,不是神秘學愛好者。現在的當務之急,是明天一早去檔案館,查找正式的地方誌記錄,用可靠的曆史地理數據,來為那些“怪事”尋找可能的環境地質學或早期人類活動遺跡方麵的解釋。
至於老大爺那些含糊其辭的傳說,則可以暫時歸檔為“文化背景噪音”。
他發動汽車,駛向工業園區方向,車燈劃破漸濃的夜色,後視鏡裡,縣圖書館那扇亮著昏黃台燈的窗戶模糊著輪廓,仿佛黑影一般的窗戶中站著一個更加黑暗的影子,他就那樣一動不動的,死死的盯著自己,直到車子消失在了這空無一人的陳舊老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