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頭輪流發出悲泣,聲音一模一樣,是年輕男性的聲音,帶著三百年的絕望:
“分開我們……”
“求求你分開我們……”
“三百年了……”
“永遠連在一起……”
“痛啊……”
“另一個頭在夢裡咬我……”
“我控製不了……”
林曉風和小羽都愣住了。
蛇的兩個頭眼睛裡流出渾濁的液體,不是眼淚,更像是膿水和血水的混合物。它們緩緩靠近,不再有攻擊性,隻是用悲哀的、近乎祈求的眼神看著兩人。
“你們……會說話?”林曉風試探地問,手依然緊握著書。
“我們是人……”
“被詛咒……”
“永遠連在一起……”
“三百年了……”
兩個頭輪流說話,銜接得天衣無縫,像一個意識分在兩具聲帶發聲。它們的聲音重疊、交錯,有時同時開口,形成詭異的和聲。
“你們是誰?”小羽仍然保持拉弓的姿勢,但箭矢微微下垂。
“周處……”
“周生……”
“雙胞胎……”
“蒼梧山下的獵戶……”
“三百年前……狩獵時觸怒山神……”
“變成了這樣……”
“吃生肉……”
“喝臟水……”
“想死都死不了……”
“因為一個頭想死……另一個頭不讓……”
林曉風想起書頁上殘缺的“雙魂同體”。他深吸一口氣:“我們要怎麼幫你們?”
兩個頭的眼睛同時亮起——不是攻擊前的凶光,而是希望的光。
“石台下……”
“有分離鏡的碎片……”
“但需要……”
“三滴不同的血……”
“人類的……”
“羽民的……”
“還有……非人之物的……”
兩個頭看向石台下方。林曉風這才注意到,石台與地麵接縫處,隱約露出一點金屬光澤。他小心靠近——兩頭蛇沒有攻擊,反而向後縮了縮,給他讓出空間——用樹枝撬開鬆動的石板。
下方果然埋著一個鐵盒。
鐵盒已經鏽蝕,一碰就碎。盒中是一塊巴掌大的青銅鏡碎片,邊緣參差不齊,像是被暴力打碎的。鏡麵已經氧化發黑,但背麵雕刻的符文依然清晰——那些符文與《山海經》裡浮現的類似,但更古老、更複雜。
“把碎片……”
“放在我們之間……”
“然後滴血……”
“三滴不同的……”
“鏡片會暫時分開我們……”
“哪怕隻有一天……”
“我們也想……以人的樣子……”
“死。”
最後那個“死”字,是兩個頭同時說出的,聲音裡沒有恐懼,隻有解脫的渴望。
林曉風拿起碎片。青銅入手冰涼,沉重得不像金屬。他猶豫了——該相信它們嗎?萬一是陷阱?萬一分開後它們反而更危險?
小羽走上前。
她割破食指,一滴鮮紅的血落在碎片上。血沒有滑落,而是被青銅吸收,像水滴滲入海綿。鏡麵忽然亮起微光,很微弱,但確實在發光。
兩頭蛇的兩個頭露出人性化的期待表情,像等待審判的囚徒。
林曉風也割破手指。第二滴血。
鏡麵光暈增強,背麵的符文開始流動,像活過來的蝌蚪。
“還需要……”
“第三滴……”
“不同種族的……”
“非人之物的……”
非人之物?林曉風和小羽對視。人類算一種,羽民算一種,那第三滴……
墓室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很穩,像落葉飄在地上。一個身影出現在甬道口。
那是個老人,白發白須,穿著破爛的、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袍。他個子不高,背微駝,但眼睛很亮——不是年輕人的那種清澈的亮,而是曆經滄桑後沉澱下的、洞悉一切的明亮。最詭異的是,他肩上坐著三個毛茸茸的小東西,正是雙雙分裂時的三個毛球。
“第三滴血,老朽可以提供。”老人開口,聲音蒼老但洪亮,在墓室裡回蕩,“老朽是書魂,嚴格來說,不算人類,也不算任何已知種族——我隻是書的意誌凝聚成的形體。”
“山海爺爺?”林曉風脫口而出,想起策劃案裡的描述。
老人微笑點頭,白須隨著動作輕顫:“正是。孩子,你喚醒了我。或者說,真本認主時,我就蘇醒了,但需要時間凝聚形體——這個世界對‘純意識體’不太友好。”
他走近,肩上的三個毛球跳下,在地上滾了幾圈,合並成雙雙。雙雙的三頭齊聲說,聲音重疊但清晰:“我們來晚了!黑蛇的爪牙已經滲透到這裡!那些黑袍人——”
“先解決眼前的事。”山海爺爺打斷它,看向兩頭蛇。
兩頭蛇的兩個頭同時低下——不是攻擊姿態,而是類似鞠躬的禮節。
“書魂大人……”
“您還記得我們……”
“三百年前……您路過我們的村子……”
“給我們講過山外的故事……”
山海爺爺歎息,眼神裡流露出真實的憐憫:“周處、周生。我記得。那時你們還是十幾歲的少年,跟著父親學打獵,箭法已經很準。沒想到……”
他搖搖頭,伸出右手食指——那手指看起來是實體,但邊緣微微透明,像隔著毛玻璃看人。他用指甲在指腹一劃。
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金色的、半透明的光液。那液體像融化的琥珀,散發出溫和的暖意。
第三滴“血”落在鏡麵碎片上。
三滴血——紅的、紅的、金的——在鏡麵相遇。
沒有融合。
它們像三顆獨立的珠子,在鏡麵滾動,畫出複雜的軌跡。軌跡交錯、分離、再交錯,最後同時停在鏡麵正中央的三個點上。
然後,爆發。
不是爆炸的爆發,而是光的爆發。鏡麵射出強烈的、但不刺眼的金色光束,光束投射到兩頭蛇身上,將它完全籠罩。
兩個頭同時發出痛苦的尖叫——不是蛇的嘶鳴,是人的慘叫。
灰綠色的鱗片開始剝落,大塊大塊地掉下,露出下麵人類的皮膚。蛇身劇烈扭動,從正中間開始撕裂,皮膚、肌肉、骨骼像被無形的手硬生生掰開。裂口處沒有流血,而是湧出大量的黑色霧氣——那霧氣一接觸金光就發出“滋滋”的腐蝕聲,消散無蹤。
分裂的過程持續了大約十秒。
十秒裡,兩頭蛇的形態在人與蛇之間反複變幻:有時完全是蛇,有時半人半蛇,最後穩定在兩個獨立的人形輪廓。
金光熄滅。
鏡麵碎片“哢嚓”一聲裂成更小的幾塊,徹底失去光澤,變成普通的青銅殘片。
地上躺著兩個人。
赤身裸體,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男性,長相一模一樣,清秀的臉上還殘留著少年氣。他們虛弱地喘息,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,但皮膚蒼白得不正常,像是三百年沒見過陽光。背上、手臂上還殘留著部分蛇鱗,像紋身般嵌在皮膚裡,但確實是人類的身體了。
“三百年……”
“終於……”
兩人同時開口,聲音乾澀,像鏽蝕的齒輪第一次轉動。他們對視,愣了幾秒,然後突然抱在一起,嚎啕大哭。
哭聲在墓室裡回蕩,淒厲得讓人心碎。
那不是喜悅的哭,是三百年的委屈、痛苦、絕望,還有最後這一刻解脫的混雜。他們哭到喘不過氣,哭到聲音嘶啞,哭到蜷縮在地上,像兩個回到嬰兒狀態的人。
山海爺爺靜靜看著,沒有打擾。
等哭聲漸歇,他才開口,聲音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:“周處,周生。聽我說。”
兩兄弟抬起頭,臉上淚痕斑駁。
“鏡片力量有限,隻能暫時分離你們十二個時辰。”山海爺爺說,“時間一到,詛咒會恢複,你們會重新變成兩頭蛇。要徹底解除詛咒,需要找到完整的分離鏡——那東西在季禺國,由三身族守護。”
“十二個時辰……”哥哥周處喃喃,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——人類的手,五指分明,有掌紋,能握拳。
“夠了。”弟弟周生說,聲音很輕,“夠了。三百年來,我們共享一個胃,一個心臟,甚至半個腦子。夢裡夢見的東西,醒來後發現對方也夢見了。想自殺,另一個頭會阻止……現在,哪怕隻有一天,能以人的樣子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“你們必須儘快回到族人那裡。”山海爺爺說,“蒼梧山下應該還有周家的後人。用這短暫的分離時間,完成未了的心願吧——見見家人,說說遺言,然後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然後等死。詛咒恢複時,他們會變回兩頭蛇,而這次分離耗儘了鏡片的力量,下次再想分開,恐怕要等下一個三百年——如果他們還活得下去的話。
兄弟倆互相攙扶著站起來。他們的腿還不習慣直立行走,踉蹌了幾下才站穩。兩人向山海爺爺深深鞠躬,又向林曉風和小羽鞠躬。
“謝謝……”
“若有來世……”
“定報答……”
他們攙扶著,踉蹌地走出墓室,消失在甬道的黑暗裡。
腳步聲遠去。
墓室恢複寂靜。
林曉風這才轉向山海爺爺,問出壓在心頭的問題:“您到底是誰?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我父親……他真的來過這裡,對嗎?”
山海爺爺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石台邊,輕輕撫過那套帝王服飾,手指劃過金線刺繡的日月星辰。那些紋樣在他觸碰下微微發光,像在回應。
“我是《山海經》的書魂。”老人終於開口,聲音裡有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疲憊,“這本書不是普通的古籍,而是上古文明創造的‘世界備份器’。它記錄的不是神話傳說,而是真實存在過的、地球的另一個層麵——一個與你們世界重疊但不同的維度,也就是這裡。”
他轉身,看向林曉風。
“你父親,林遠征,1987年昆侖科考隊的領隊。他們不是第一批發現裂縫的人,但是第一批係統研究它的人。你父親是少數意識到這個世界價值的人——不是資源價值,而是文明價值。山海經世界保存著上古地球的記憶,每一次現實世界的文明輪回,這裡都會備份。”
“文明輪回?”小羽皺眉。
“就是重啟。”山海爺爺神色嚴肅起來,“現實世界——你們稱之為‘現實’的那個維度——每五千年會經曆一次文明重置。所有痕跡被抹去,一切重新開始,像沙盤被推平重擺。這是某種高等存在設計的機製,為了防止文明發展到某個臨界點後……自我毀滅。”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。
“但上古有一些存在,他們反抗這個設計。他們認為文明不該被周期性地清理,記憶應該被保存,錯誤應該被銘記。於是他們創造了山海經世界,作為‘備份庫’。帝舜、叔均化為山河,不是為了永生,而是為了加固這個備份庫,用他們的意識作為‘錨點’,抵抗重啟力量的侵蝕。”
林曉風想起父親書房裡那些關於“文明循環”的瘋狂理論,那些被學術界嗤之以鼻的論文。原來父親不是在臆想,他在記錄真相。
“黑蛇是什麼?”他問。
“重啟機製的化身。”山海爺爺說,“或者說,被篡改後的重啟機製。原本它隻是溫和的清理程序,像園丁修剪過長的枝葉。但有人——很可能是當年科考隊中的某個人——改造了它。他們給黑蛇植入了‘吞噬’的指令,讓它變得極具攻擊性。現在它要吞噬的不是過時文明,而是所有文明,包括山海經世界本身。”
“叛徒是誰?”林曉風追問。
山海爺爺沉默了。
他按住額頭,虛幻的形體微微波動,像信號不良的投影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我的記憶不全,很多關鍵部分被刻意抹去了。書魂的意識依托於書的完整性,但《山海經》本身就不完整——它被撕掉過頁,被篡改過內容,被……”
他忽然僵住。
眼睛睜大,瞳孔裡閃過混亂的畫麵碎片。
“我想起來了……一個畫麵……很模糊……”山海爺爺的聲音開始顫抖,“那個人穿著科考隊服……深藍色……胸前有昆侖隊的標誌……他站在黑蛇麵前……黑蛇當時還很小……像條幼蟒……他手裡拿著一塊發光的晶體……紫色的……像凝固的閃電……”
畫麵在老人眼中快速閃回。
“他把晶體……植入黑蛇額頭……黑蛇開始扭曲……變大……眼睛變成血紅色……然後那個人……轉身……我看到了他的臉……”
山海爺爺猛地抱住頭,發出痛苦的**。
“不……想不起來……關鍵的部分被鎖住了……有某種力量在阻止我回憶……”
他的形體開始不穩定,邊緣出現雪花般的噪點。雙雙的三頭同時喊:“爺爺!停下!再想下去你會潰散的!”
山海爺爺喘息著,勉強穩定住形體。他看起來更蒼老了,白須都黯淡了幾分。
“抱歉……我幫不上更多。”他虛弱地說,“但有一點可以肯定:你父親知道真相。他留下來,就是為了阻止那個叛徒,修複被篡改的重啟機製。但他失敗了……或者說,還沒有成功。”
林曉風的心臟狂跳。
父親還活著?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,還在戰鬥?
墓室突然震動。
不是地震,而是從石台下方傳來的、有節奏的震動。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,但更沉重,更緩慢。隨著震動,石台開始緩緩升起——不是機械的升起,而是像植物生長般,從地麵“長”高。
露出下方一個暗格。
暗格裡沒有機關,沒有陷阱,隻有一卷竹簡。
竹簡已經很舊了,捆紮的皮繩幾乎要斷裂。林曉風小心取出,解開繩結,將竹簡在石台上鋪開。
竹片一共十二片,每片寬約兩指,長度均勻。上麵的字跡比石碑上的更加古老,有些字形已經接近圖畫。但奇跡般地,當林曉風凝視它們時,那些字的意思直接浮現在腦海裡——不是翻譯,是理解,像他天生就懂這種文字。
“告後來者:
吾舜與叔均,化入蒼梧,非為永生,而為鎮守。
黑蛇初醒時,吾等已察其變。有外域之人,攜異術篡改天機,欲使重啟失控,借機成神。
對抗需三鑰:
一為巫山黃鳥所守之神藥(實為記憶核心),
二為三身國分離鏡(可斬斷篡改鏈接),
三為……(此處字跡被汙損,像是被刻意用血塗抹)
若汝讀此簡,說明平衡已瀕臨崩潰。
速往巫山,黃鳥知第三鑰所在。
慎記:黑蛇非敵,篡改者為敵。
然黑蛇已被控,不得不戰。
最後警告:
當三個身子的人起舞,死者將歸來——
那並非吉兆,而是最終重啟的前奏。”
竹簡到這裡結束。
最後一行字仿佛是用鮮血寫就,曆經千年依然鮮紅欲滴。那些血字還在微微蠕動,像有生命一般。
“三個身子的人起舞……”林曉風念出這句話,感到脊背發涼。
小羽忽然抓住他的手臂,力道大得讓他吃痛:“外麵有聲音。”
三人屏息傾聽。
墓室外的森林裡,傳來歌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歌聲,而是數百人的合唱,音調詭異,忽高忽低,忽男忽女,最可怕的是——所有聲音完全同步,像一個人在用自己的幾百個喉嚨同時歌唱。伴隨歌聲的,還有沉重的、整齊的腳步聲,像是很多雙腿在以完全相同的節奏踏步。
歌聲越來越近。
歌詞是一種古老的語言,林曉風聽不懂,但能感受到其中的韻律——那不是歡慶的歌,是挽歌,是葬歌,是給將死之世界送行的哀歌。
山海爺爺臉色大變。
“三身國的人……他們怎麼會離開領地來到蒼梧?他們應該在季禺之野守護分離鏡才對!”
“死者將歸來……”林曉風想起竹簡警告,“難道是指……”
話音未落,墓室入口被堵住了。
不是被人用石頭堵住,而是被“生長”的岩石封死。黑色的石材像活物般蠕動、延伸,從甬道兩側向中間合攏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隻用了三秒,入口完全消失,變成一麵光滑的牆壁。
與此同時,墓室四壁開始滲出液體。
不是水,是粘稠的、暗紅色的液體,帶著濃烈的鐵鏽般的血腥味。液體從牆壁內部湧出,像傷口在流血,在光滑的牆麵上流動,組成文字——
正是竹簡上那句警告:
“當三個身子的人起舞,死者將歸來。”
但這次,多了後半句。
血字繼續流淌、延伸:
“第一個歸來者——周處周生兄弟,你們分離的時間到了。”
字跡完成的同時,墓室外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。
是男人的聲音,年輕,絕望,戛然而止。
是周處和周生。他們才離開不到十分鐘。
然後,石門從外部被暴力砸響。
不是撞擊聲,是拍打——很多隻手在同時拍打石壁,節奏整齊得可怕:啪、啪、啪,每一下都讓整個墓室震顫。牆壁開始出現裂紋,細密的裂縫如蛛網般蔓延,石屑簌簌落下。
山海爺爺急忙翻開《山海經》——書一直懸浮在他身側,像忠實的仆從。書頁飛快翻動,最後停在某一頁,上麵繪著墓室的簡圖,一個紅點在某個位置閃爍。
“快!墓室還有另一個出口,在帝舜衣冠下麵!”老人急喊,“我早該想到的——衣冠塚,衣冠塚,真正的出口就在衣服裡!”
林曉風衝到石台邊,掀開那套帝王袍服。
下方石板果然有縫隙,是很隱蔽的拚接縫,被衣服的金線刺繡完美掩蓋。他和小羽合力撬開——石板比想象中輕,像空心的——露出下方一個豎井。
井口直徑僅容一人通過,深不見底,從深處吹上來的風冰冷刺骨,帶著一種……活物的氣息。
不是野獸,也不是人,是更古老的東西。
“跳下去!”山海爺爺催促,“我會暫時封印這個墓室,給你們爭取時間!”
拍門聲越來越響,石門已經開始龜裂,一道道裂痕如閃電般蔓延。門縫處,有什麼東西在往裡擠——不是手,是某種肉色的、柔軟的肢體,表麵布滿吸盤。
林曉風不再猶豫。
他率先跳入豎井。
下墜。無止境的下墜。風聲在耳邊呼嘯,手電光在急速下墜中變成一條扭曲的光帶。他看見井壁不是岩石,而是……骨骼?巨大的、石化了的骨骼,一根接一根排列成環,形成這口豎井。骨頭上刻滿了符文,那些符文在黑暗中發出幽藍的光。
上方傳來小羽跳下的聲音。
然後是三聲短促的“嘰嘰”——雙雙的三個毛球形態被扔下來。最後,《山海經》飛入豎井,書頁在風中嘩啦作響,山海爺爺的聲音從書中傳來,像隔著很遠的距離:
“去巫山……找黃鳥……小心三身……”
聲音被風聲撕碎。
在他們消失的瞬間,上方墓室的石門徹底破碎。
湧入墓室的不是人,也不是野獸,而是……
三個身體連在一起的“人”。
他們有六條手臂,三個頭,共享一個腰身以下的部分——不是三個獨立的人被縫合在一起,而是一個完整的存在長了三個上半身。每個頭都是正常的人臉,但表情完全同步:同樣的微笑,同樣的眼神,同樣的嘴唇開合。
三個頭都在唱歌,六條手臂在舞動,動作整齊得像同一個人在操控三個木偶。
他們湧入墓室,看見空了的豎井,三個頭同時停止歌唱。
中間的頭開口,聲音三重疊加,像三個人在同時說話,但音調、節奏、停頓完全一致:
“跑了。”
左邊的頭:“但留下了痕跡。”
右邊的頭:“追到巫山,黃鳥守不住。”
三身人走向豎井。
他們沒有跳下,而是開始——溶解。
皮膚、肌肉、骨骼,像蠟燭般融化,變成粘稠的、肉泥般的物質,顏色是病態的粉紅。三個身體融化成一體,像一大灘會動的血肉,順著豎井壁流下,速度極快,像瀑布倒流。
粘稠物流動時,三個頭還浮在表麵,依然在微笑。
墓室恢複死寂。
隻有石台上,帝舜的衣冠無風自動,袖口輕輕飄起,仿佛在歎息。
而牆上的血字,又多了新的一行。
血液從舊字跡中分流,蜿蜒流淌,組成新的句子:
“第二把鑰匙已入場。
遊戲,進入第二階段。
賭注:兩個世界的存續。
玩家:篡改者,守護者,還有……
意外變量。”
血字完成後,開始蒸發。
不是乾涸,是真正地蒸發成血霧,彌漫在墓室裡。血霧中有細碎的畫麵閃爍:巫山的雲霧,八個懸浮的齋舍,深淵中蠕動的黑色山脈,還有……一個女人的背影,站在第三齋舍的窗前,回頭。
畫麵一閃而逝。
血霧散去。
墓室徹底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