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 霧鎖春潭,心魔初現
春潭的水是活的。
它不像海,不像湖,甚至不像任何現實世界的水域。那是一種介於液體和氣體之間的存在,嫩綠,溫潤,帶著春天破土時最原始的氣息——腐殖土的腥,新芽的澀,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屬於生命萌動時的甜膩。
林曉風握緊船槳,指節發白。
貝殼小舟劃入這片嫩綠色的水域時,他明顯感覺到船身變輕了。不是浮力增強,而是這水本身就在“托舉”一切進入它懷抱的東西。霧氣從水麵升起,不是白色,而是帶著微光的淡綠,像億萬顆懸浮的孢子。
能見度迅速降到不足三米。
“是惑心霧。”山海爺爺坐在船頭,老人的白發在綠霧中幾乎透明,聲音卻異常清晰,“彆聽內容,孩子。隻當它是風聲。”
可那根本不是風聲。
霧裡有歌聲。
起初隻是若有若無的哼唱,女聲,清冽得像山泉敲擊青石。但很快,旋律清晰起來——古老,哀傷,每一個轉折都踩在人心最軟的那塊肉上。
歌詞鑽進耳朵:
“歸家的孩子,母親在等你...”
“學校的鈴聲,同學的歡笑...”
“現實的世界,就在霧的那一頭...”
林曉風的手抖了一下。
船槳劃破水麵,漣漪蕩開,每一圈波紋裡都映出不同的畫麵。左邊那圈,是他臥室的書桌:攤開的數學練習冊,寫到一半的公式,窗外那棵他看了十四年的老槐樹。右邊那圈,是母親淩晨三點還在客廳改論文的背影,台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長得像要折斷。
“假的!”小羽突然喝道。
她一槳拍散水麵,幻象碎成千萬片。但更多的畫麵從霧中湧出——這次不是水影,是直接懸浮在空中的立體投影。圖書館靠窗的位置,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條,他的水杯還放在那裡,半杯水,旁邊是同桌偷偷傳過來的漫畫書。
“為什麼不回家?”歌聲轉為嗚咽,這次是母親的聲音,真真切切,連那種疲憊時特有的沙啞都一模一樣,“曉風...你在哪裡?媽媽好想你...”
林曉風閉上眼。
睫毛在顫。他能感覺到霧氣在舔舐臉頰,溫的,濕的,像母親的手。八年來,他無數次夢見這個聲音,但夢裡的母親總是模糊的,遙遠的。不像現在——現在這個聲音就在耳畔,呼吸可聞。
“專注劃船!”山海爺爺的聲音像一記鐘鳴。
但晚了。
霧氣開始凝結,在他麵前塑形。先是一雙腳,穿著母親常穿的那雙舊拖鞋。然後是小腿,睡褲的褶皺,腰間係的圍裙——那是他小學時美術課畫的“我的媽媽”,醜醜的圖案,母親卻用了這麼多年。最後是臉,眼角有細紋,鬢角有白發,但笑容還是他記憶裡的樣子。
“曉風,”幻象伸出手,“跟媽媽回家,好不好?”
林曉風的呼吸停了。
有那麼一瞬,他真的想伸手。去他娘的山海經,去他娘的神藥,去他娘的使命。他隻想回家,回到那個小小的、安全的、有母親在的世界。數學題很難,中考壓力很大,同學關係很複雜——但那都是真實的,觸手可及的真實。
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幻象的瞬間,掌心突然傳來刺痛。
不是普通的疼。是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、滾燙的灼燒感。神藥印記在發光,淡金色的紋路從皮膚下浮現,像活過來的刺青。一股清涼的能量順著手臂逆流而上,不是血液的流動,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——它衝進大腦,撞碎那些甜膩的霧。
幻象開始扭曲。
母親的臉融化,重組,變成一張陌生的、由霧氣組成的空洞麵孔。歌聲變得尖銳,刺耳,最後化作一聲不甘的嘶鳴,消散在綠霧深處。
林曉風睜開眼。
他還在船上。小羽正用扯下的布條塞耳朵,手法粗暴,像是要捅穿耳膜。姚舞的三個頭在互相說話,左頭背古文,右頭唱童謠,中間頭在快速報菜名——混亂的噪音形成屏障,乾擾著霧中歌聲。山海爺爺閉目誦念某種咒文,音節古怪,每吐一個字,周圍的霧氣就淡一分。
雙雙分裂成了三個毛球,用身體堵住船板的所有縫隙。小東西們發出嗚嗚的警告聲,背毛炸起。
“還有多遠?”林曉風喊。聲音在霧裡傳不遠,悶悶的。
“春潭的規則是‘心誌堅定則路短’。”山海爺爺睜開眼,眸子裡有金光流轉,“你越是不為所動,路程就越短。但反之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如果剛才你碰到那個幻象,我們現在已經在潭底了。看。”
老人指向正前方。
霧氣像被無形的手撕開一道口子。不是逐漸變薄,而是突然的、暴力的斷裂——前一秒還是濃得化不開的綠,下一秒就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顏色。
火紅。
滾燙的、翻滾的、像熔爐剛剛傾瀉出來的那種紅。
熱浪撲麵而來,林曉風甚至能聞到頭發焦糊的味道。不是錯覺——他額前的一縷碎發真的卷曲起來,末端發黑。
夏潭到了。
貝殼小舟滑出綠霧的最後一瞬,林曉風回頭看了一眼。春潭的水還在蕩漾,嫩綠色,溫柔得像個陷阱。霧中似乎還有影子在晃動,像無數隻伸出的手。
他轉回頭,握緊船槳。
掌心的印記還在發燙,但溫度已經降下來,變成一種恒定的暖。淡金色的紋路邊緣,多了一圈極細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銀邊。
“清心的力量。”山海爺爺瞥了一眼,“神藥在吸收環境特質,適應,進化。好事,也是壞事。”
“為什麼是壞事?”小羽拔掉布條,耳朵通紅。
“因為它進化得越快,就越容易引起‘那些東西’的注意。”老人看向燃燒的紅色水域,表情凝重,“準備好,孩子們。夏潭可比春潭...直接得多。”
船頭觸到紅色水麵的瞬間,整個世界安靜了。
不是沒有聲音,而是所有聲音都被一種更宏大的轟鳴覆蓋——那是火焰燃燒的聲音,是水在沸騰的聲音,是熱量扭曲空氣時發出的、持續不斷的低頻震顫。
林曉風低頭看水。
這不是“著火的水”。這就是火,液態的火。細小的火苗在水麵跳躍,每一朵都有蓮花形狀,盛開,凋謝,再盛開。水是透明的紅,能看見深處有更大的陰影在遊動,帶起一道道灼熱的軌跡。
船底開始發燙。
不是從外到內的傳導熱,而是整艘船從材質層麵開始抗拒這種環境。貝殼的部分發出脆響,像要裂開;木質的船體冒出青煙,焦糊味越來越濃。
“夏潭焚身。”姚舞中間的頭上流下汗水,剛滲出皮膚就被蒸乾,留下一道白色的鹽漬,“這裡的考驗是忍耐。不能加速,不能慌亂,勻速前進才能通過。記住,越是想快,溫度就越高。”
林曉風點頭,開始劃槳。
第一下,槳葉入水,沒有阻力,隻有一種詭異的“被吞噬”感。火水包裹住木質槳板,瘋狂舔舐。拉起來時,槳葉已經發黑,邊緣有火星在跳。
第二下,他調整角度,試圖劃得淺一些。沒用。熱量從槳柄傳導上來,掌心刺痛——但神藥印記立刻回應,那股清涼感再次出現,這次不是衝上大腦,而是包裹住雙手,形成一層看不見的隔熱膜。
“聰明。”山海爺爺讚許,“它在學習如何保護宿主。”
但考驗不止溫度。
燃燒的水麵開始變化。
先是漣漪,不規則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撞。然後,漣漪中心浮起畫麵——不是懸浮的幻象,而是直接印在水麵上的、活生生的影像。
林曉風看見了父親。
不是記憶裡那個穿著科考服、笑容爽朗的父親。也不是帝舜墓壁畫上那個意氣風發的遠征者。是現在的父親。
一個中年男人,瘦得脫形,被鎖在晶體牢籠裡。牢籠是六邊形的,每個麵都在緩慢旋轉,折射出冰冷的光。男人衣衫襤褸——不,那根本不能叫衣服,是布條,沾著汙漬和乾涸的血跡。他低著頭,長發遮住臉,但能看到鎖鏈穿透了他的手腕、腳踝、肩胛骨。不是普通的鐵鏈,是黑色的、半透明的、像某種生物經脈的東西。鏈子另一端沒入黑暗,隨著男人的呼吸微微顫動。
男人突然抬頭。
林曉風呼吸一窒。
那張臉...還是父親的臉,但老了二十歲。皺紋深得像刀刻,眼窩凹陷,顴骨突出。但眼睛——眼睛還是亮的,倔強的,像沙漠裡最後一簇火。
男人看向虛空,嘴唇無聲開合。
林曉風讀懂了那個口型。
“曉風...快跑...”
“那是真的嗎?”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山海爺爺麵色凝重,“你父親確實被困在某處,但夏潭會挖掘你內心最深的恐懼,把它具象成最可怕的場景。你越是關注,幻象就越真實,而且——”老人頓了頓,“溫度也會隨之升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