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戰士們聚在一起,低聲說話。殼說,他們在商量夜襲羽民國哨站。眼神裡燒著火,絕望的火。
“到了。”
殼停在一處洞穴入口。
洞口隱蔽,藏在三棵巨樹根部的交錯處,覆著藤蔓。兩個衛兵守著,手裡是長矛,矛尖裹著黑油。
殼從懷裡掏出一塊骨牌,巴掌大,刻著環狀紋路。衛兵檢查,點頭,放行。
洞穴向下。
台階是天然石階,滑,長著青苔。殼點燃一支火把,昏黃的光暈開,照亮岩壁。壁上刻著古老壁畫——卵民先祖從巨蛋中破殼,跪拜神鳥,接受金黃的穀物。
向下二十米,豁然開朗。
地下農場。
頭頂是發光的蘑菇,乳白色,一團團,像倒掛的雲。光柔和,不刺眼,灑在下方的田地上。
田壟整齊,土壤黑潤。種的不是稻,不是麥,是一種低矮的植株,葉片寬大,墨綠色。穗子上結的不是米粒,而是一顆顆發光的珠子。
金色,櫻桃大小,晶瑩剔透。
黃米飯。
成千上萬的珠子在微光裡閃爍,整片田地像星空墜落,美得不真實。
但走近了看,美就碎了。
許多珠子上有黑斑。像黴點,像汙漬,從內部透出來。有些珠子已經半黑,光暈黯淡,像垂死的螢火蟲。
田壟間有水渠,引著溪流灌溉。但渠裡流的不是清水,是粘稠的、瀝青般的黑液,緩緩蠕動,泛著油光。
林曉風蹲在水渠邊。
他伸手,指尖觸到黑液。
冰涼,滑膩,像活物。黑液立刻纏上來,順著指尖往上爬,試圖鑽皮膚。掌心神藥印記猛然發燙,金光迸發,黑液尖叫一聲——真的發出了尖銳的聲音——蒸發成一縷黑煙,味道像燒焦的羽毛。
“黑蛇的血。”山海爺爺聲音凝重,“或者說,黑蛇的‘汙染分泌物’。有人故意倒進水源。”
“誰?”殼的聲音發顫,“黃米飯是我們的根!沒它,我們就孵不出健康後代!誰要絕我們的種?!”
林曉風突然想起父親筆記裡的話,想起黃鳥說的“科考隊叛徒”。
“最近有沒有外人來過?”他問,“穿奇怪衣服,背大包,說是在找古跡的?”
殼皺眉,回憶。
“三個月前……是有隊旅人經過。六個人,包著厚布,戴遮陽帽。長老接待了他們,給了水和食物。他們中……有個怪人。”
“怎麼怪?”
“總落在最後,不說話。取水時,他掉了個小瓶子,很快撿起來。我當時沒在意。”殼頓了頓,“但我看見他手背上有個紋身。”
“什麼紋身?”
“蛇。纏著一本書。”
林曉風和山海爺爺對視。
蛇纏書。
管理員趙天啟的標記。
“他碰過水源?”姚舞問。
殼臉色刷地白了。
“他……就在這水渠邊取的水。瓶子掉進去,他撈起來……我以為隻是裝水的瓶子……”
全連上了。
趙天啟的人,故意汙染水源。目的?挑起戰爭?削弱兩族?還是……
“他要混亂。”山海爺爺說,虛影在光菇下搖曳,“羽民和卵民都是《山海經》的古老遺族。他們的文明記憶,對黑蛇是‘養料’,但活著的他們是‘釘子’。若兩族在戰爭裡互相消耗,甚至滅族,黑蛇就能輕鬆吞掉這片土地的記憶精華。”
“所以他在兩個世界搗亂。”林曉風聲音發冷,“現實世界天災不斷,山海經裡戰爭四起。都是為了削弱抵抗,讓他的‘融合’更容易。”
殼的拳頭攥緊,骨節發白。
“就為這個……我妹妹……鱗兒……她昨天剛孵出來,渾身黑鱗,連我都不認得了……”他聲音哽住,眼眶紅了。
林曉風站起來。
“帶我去見那些孩子。”
殼愣住:“長老們不會讓外人靠近禁閉區,尤其是人類——”
“那就偷偷去。”姚舞三個頭同時說,“你已經冒險帶我們來這兒了。不想救你妹妹?”
殼盯著林曉風掌心的金光。
良久,他點頭。
“跟我來。但隻有一刻鐘。巡邏隊半時辰一趟。”
他們離開地下農場,從另一條暗道上行。暗道窄,僅容一人過,岩壁濕滑,滴水聲嗒嗒作響。
出口在營地最偏的角落。
這裡立著一個特製的籠子。
黑鐵鑄,成人高,欄杆上刻的符文比彆的籠子密一倍。籠子裡關著三個變異最重的孩子。
他們已經完全失去人形。
趴在地上,像蜥蜴,但更大。渾身黑鱗,脊背有骨刺突起。尾巴粗長,掃在地上,刮出深痕。頭是扁的,嘴裂開,口水滴答。
但他們的眼睛……
偶爾抬起時,裡麵還有一絲人性的痛苦。掙紮,迷茫,恐懼。
“他們每天隻清醒幾分鐘。”殼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,“其他時候,就是怪物。長老們定了……明天日出,執行‘淨化’。”
“處決?”林曉風心一沉。
“說是仁慈。”殼的拳頭在抖,“但我不信……他們是我的族人……是孩子……”
林曉風走到籠前。
籠裡的三個怪物感受到神藥光芒,躁動起來。他們撲向欄杆,黑爪抓住鐵條,嘶叫。不是攻擊的吼,是混合著渴望和恐懼的哀鳴。
“打開。”林曉風說。
“什麼?!”殼後退,“他們會撕了你!”
“打開。”
殼看著他的眼睛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
最終,他從腰間掏出骨鑰,插進鎖孔。
鐵籠門吱呀打開。
三個怪物衝出來。
但沒有撲向林曉風,而是圍著他打轉,急促地嗅,喉嚨裡發出嗚咽。像受傷的野獸找到火堆,想靠近,又怕燙。
林曉風蹲下身。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金光柔和流淌。
其中一個怪物——最小的那個——遲疑地,緩緩低頭,用額心那隻渾濁的黃眼貼近他的手掌。
林曉風將掌心按在它額頭。
接觸的刹那——
痛苦。
鱗片從皮下鑽出,撕裂皮膚,癢,痛,像一萬隻螞蟻在骨頭裡爬。
恐懼。
身體不聽使喚,四肢著地,想站卻站不起。意識困在怪物體內,看著自己傷人,嘶吼,卻控製不了。
饑餓。
不是對食物的餓。是對黑暗能量的渴。那黑液在血管裡流,叫囂著要更多,更多。
然後,最深處。
一點點光。
母親的搖籃曲,哼著古老的調子。
第一次看見陽光,從蛋殼裂縫漏進來,暖洋洋的。
哥哥殼的大手,扶著自己學走路,一步,兩步。
我叫鱗兒。
我想做個人。
“你還在裡麵。”林曉風輕聲說。
他閉上眼,全力催動神藥印記。
金光炸開。
不是之前溫和的光,是洶湧的、太陽般的金色洪流,將三個怪物完全吞沒。光柱衝起,穿透洞穴頂部,在岩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光裡,黑鱗片片剝落,像蛻皮。變形的肢體收縮,骨刺回縮,尾巴縮短。多餘的眼睛閉合,消失。
三分鐘。
光漸漸散去。
地上躺著三個孩子。
赤裸,皮膚蒼白,有零星鱗片痕跡,但已恢複人形。最小的女孩蜷著,呼吸平穩,胸口微微起伏。
殼衝過去,抱住她。
“鱗兒……鱗兒……”
女孩睫毛顫動,睜開眼。
眼神清澈,墨黑,映著哥哥的臉。
“哥……”她聲音細弱,“我做了一個……好長的噩夢……”
殼抱緊她,眼淚砸在她肩頭。
另外兩個孩子也醒了,茫然坐起,看著周圍。
林曉風退了一步,踉蹌。
他扶住籠子,才沒摔倒。
低頭看掌心。
神藥印記的金光裡,滲進了黑色絲線。細細的,像墨汁滴入清水,緩緩蔓延,已爬到手腕。
“曉風?”山海爺爺察覺不對。
“我……吸收了那些汙染。”林曉風喘氣,額頭冒冷汗,“要淨化他們,得把黑液全抽出來。我隻能……暫時存在體內。”
“你瘋了?!”山海爺爺虛影劇震,“黑蛇汙染會腐蝕心智!久了,你會變成它的傀儡!”
“我沒有選擇。”林曉風苦笑,看著三個恢複的孩子,“總不能……看著他們死。”
殼安置好妹妹,轉身,撲通跪下。
“卵民國……欠你一條命。不,三條命。你要什麼?隻要我有,隻要卵民有。”
“停戰。”林曉風站穩,儘管手在抖,“帶我們去見女王。告訴她真相。我們需要兩族聯手,對付真正的敵人。”
“女王……”殼表情複雜,“她最近變了。很偏執,咬定所有事都是羽民國乾的。有傳言說……她私下見過那些旅人。”
林曉風和山海爺爺對視。
“那就更得去見她了。”林曉風說,“如果她也中了招,得把她拉回來。”
話音未落——
營地突然響起號角聲。
低沉,渾厚,是用巨大海螺吹出的警報。一聲接一聲,回蕩在洞穴裡,震得人心頭發慌。
殼臉色慘白。
“最高警戒……他們發現你們了!快躲——”
來不及了。
雜亂的腳步聲從通道傳來。火把的光亂晃,人影幢幢。一隊全副武裝的卵民士兵衝進來,為首的正是守地下農場入口的衛兵隊長。
隊長指著林曉風,大吼:
“就是他!在禁閉區用邪術!”
士兵圍上來,長矛對準。
殼擋在林曉風麵前:“等等!他治好了鱗兒他們!看!”
他指向三個孩子。
士兵們看見,確實愣住。
但隊長搖頭:“治好?也可能是更深層的汙染!女王有令:所有外來者,抓!反抗者,殺!”
“殼,退開。”林曉風平靜地說,“彆為了我們,跟族人動手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帶孩子們走。藏好他們。我們……自己處理。”
殼咬牙,抱起鱗兒,拉著另外兩個孩子,退進陰影深處。
士兵圍攏。
姚舞六臂展開,擺出戰鬥姿態。山海爺爺開始凝聚金光。雙雙分裂,三個毛球弓背,齜牙。
林曉風卻舉起雙手。
“我們投降。”
所有人愣住。
“曉風?!”姚舞中間的頭急道。
“聽我的。”林曉風盯著隊長,“帶我們去見女王。我有證據——汙染源頭不是羽民國,是另有其人。”
隊長眯眼,打量他。
許久,點頭。
“可以。但你們得戴鐐銬。”
沉重的骨鐐銬鎖住林曉風手腕,鎖住姚舞六條手臂。山海爺爺被迫化回《山海經》竹簡,被士兵收繳。雙雙關進小鐵籠,嗚嗚叫。
他們被押著,走出洞穴,走向營地中央。
那裡,最大的蛋形宮殿矗立著,在漸暗的天色裡,像一個沉默的巨獸。
宮殿門緩緩打開。
裡麵,火光通明。
卵民女王坐在王座上,權杖橫在膝前。
寶石裡的光,泛著淡淡的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