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節 王座之影
骨鐐銬很沉。
林曉風手腕被磨得生疼,每走一步,鐵鏈就嘩啦響。姚舞六條手臂全被鎖住,行動彆扭,中間的腦袋一直盯著押送的士兵,另外兩個頭垂著,昏睡的那個還沒醒。
雙雙在籠子裡扒拉欄杆,圓眼睛濕漉漉的。
山海爺爺化成的竹簡被一個士兵抱著,書頁緊閉,一絲金光不漏。
他們被押著穿過營地。
卵民族人從建築裡探出頭,眼神複雜——有敵意,有好奇,有恐懼。孩子們被大人拉回屋,門砰地關上。
林曉風低著頭,看自己的掌心。
神藥印記的金光被骨鐐壓製,暗淡許多。但黑色絲線還在蔓延,已爬過手腕,向小臂延伸。皮膚下偶爾傳來刺痛,像細針紮,又像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他咬牙忍著。
宮殿近了。
那蛋形建築比遠看更龐大,表麵糊的泥土裡混著碎貝殼,在火把光裡泛著斑斕的彩。門口立著兩尊石像,鳥頭人身,懷抱巨蛋,眼窩裡嵌著發光的珠子。
衛兵推開沉重的木門。
裡麵是另一個世界。
宮殿穹頂高挑,由數十根彎曲的巨骨支撐——不知是什麼生物的肋骨,潔白,光滑,表麵刻滿古老的符文。穹頂正中懸著一顆巨大的光菇,直徑超過三米,灑下乳白柔光,照亮整個大殿。
牆壁鑲嵌著蛋殼壁畫。
不是一片片拚,是整麵牆用蛋殼碎片鑲嵌成的畫。講述卵民國曆史:先祖從神蛋中破殼,接受神鳥賜予黃米飯,建立部落,與羽民結盟,又反目,戰爭,遷徙……
畫到近代,色調變暗。蛋殼碎片染了黑,畫麵裡出現扭曲的影子。
王座在殿廳儘頭。
那是一顆完整的、房屋大小的金色蛋殼,從中間剖開,打磨光滑。王座就設在半個蛋殼裡,鋪著厚獸皮。女王坐在其中,身著蛋殼羽衣,頭戴骨冠,權杖橫在膝上。
她比遠看更威嚴。
也更……異常。
火光映著她的臉。五官深邃,眼角有細紋,是歲月痕跡。但眼睛邊緣,有極淡的黑色紋路,像蛛網,從眼角向太陽穴蔓延。不細看看不出,但林曉風看見了。
她權杖頂端的寶石,發著溫潤白光,但光暈外層,裹著一層極薄的黑色光膜,像油浮在水麵。
“跪下。”
押送隊長喝道。
林曉風沒跪。姚舞也沒跪。
隊長抬腳要踹,女王抬手製止。
“不必。”她的聲音從王座傳來,不高,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,壓得人耳膜發沉,“人類,你治愈了我族的孩子。這本是恩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但你潛入禁地,使用未知力量,這又是罪。你……如何解釋?”
林曉風抬頭,直視她。
“陛下,我治愈那些孩子,因為我知道汙染源頭——不是羽民國,是三個月前經過這裡的旅人。特彆是手上有蛇纏書紋身的那個人。”
女王表情紋絲不動。
但林曉風看見,她握著權杖的手指,收緊了一瞬。
“荒謬。”她說,“旅人隻是取水取食,如何汙染整個水源?”
“他們故意投放了東西。”林曉風抬起被鐐銬鎖住的手,指向她權杖,“請讓我觸碰您的寶石。我能證明。”
殿內嘩然。
衛兵們怒喝:“放肆!”
女王卻沉默了。
她盯著林曉風,那雙有黑色紋路的眼睛,像深潭,要把他吸進去。許久,她緩緩開口:
“你為什麼覺得……我會允許?”
“因為您自己也感覺到了。”林曉風聲音提亮,在空曠大殿裡回蕩,“自從見過那些人,您的判斷變了。對羽民國的恨,一天比一天深。那不是您真正的想法——是汙染在影響您。”
死寂。
火把劈啪炸響。
女王的手指,再次收緊。骨節泛白。
她低頭,看自己手中的權杖。寶石白光依舊,但那層黑膜,似乎……跳動了一下。
良久。
“所有人,”她說,“退下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隊長急道。
“退下!這是命令!”
衛兵們麵麵相覷,最終低頭,魚貫退出。厚重木門吱呀關閉,殿內隻剩下女王,和被縛的林曉風一行人。
女王起身。
她走下王座台階,一步步,蛋殼羽衣嘩啦作響。停在林曉風麵前三步處。
權杖抬起,寶石端對準他的額頭。
“如果你說謊,”她聲音冰冷,“我會讓你……生不如死。”
林曉風閉眼。
“請。”
寶石貼上額頭。
冰涼,堅硬。
瞬間——
連接建立。
林曉風主動放開了神藥印記對體內汙染的部分壓製。那些從孩子們身上吸收的黑液,像找到出口,洶湧流向接觸點——但不是攻擊,是“共鳴”。
寶石內的黑光被激活了。
嗡——
寶石震顫,黑膜炸開,化作一團蠕動的黑色意識體,在寶石內部左衝右突。同時,一段被隱藏的記憶影像,投射到空中——
三個月前。卵民營地外圍水渠。
旅人隊伍中,那個沉默的男人(手背有蛇纏書紋身)蹲在水邊取水。他“不小心”碰掉腰間一個小瓶。瓶口破裂,無色液體滲入水流。男人迅速撿起瓶子,抬頭,對著某個方向——隱藏的鏡頭?——微微點頭。
畫麵快進。
黑液在水渠擴散,被黃米飯根係吸收。穀物結出黑斑,孵化的孩子變異。每一次悲劇發生,深夜,女王獨自麵對權杖時,寶石就發出微弱黑光,將她的悲傷扭成仇恨,將合理的懷疑引向羽民國。
最後畫麵。
女王在鏡前,眼角的黑色紋路,比現在淡,但已出現。她撫摸紋路,眼神迷茫,低語:“為什麼……我這麼恨他們……”
影像消散。
寶石從女王手中脫落,哐當落地,滾了幾圈。
女王踉蹌後退,扶住王座台階才站穩。
她臉上,黑色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。從眼角開始,像退潮,露出原本的皮膚。眼神也從渾濁,逐漸變得清澈,但清明之後,是巨大的震驚和……恐懼。
“他……控製了我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“那些憤怒……那些戰令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“您現在清醒了。”林曉風說,額頭還殘留寶石的冰涼觸感,“陛下,我們需要停戰。羽民國不是敵人。真正的敵人,是那個汙染水源、操縱戰爭的人。他要讓兩族互耗,好吞噬這片土地。”
女王彎腰,撿起權杖。
這次她沒握寶石部分,隻握杖身。她看向林曉風,眼神複雜。
“人類……你體內,也有那東西。我感受到了。”
“是。我從孩子身上吸出來的。暫時壓著。”
“那很危險。”女王語氣嚴肅,“黑蛇汙染會腐蝕心智,久了,你會變成它的傀儡。必須儘快淨化。”
“我需要兩族的幫助。”林曉風抬起手,骨鐐嘩啦響,“竹簡記載:羽民與卵民和解後的‘盟約祝福’,能賦予生命飛翔與孵化的力量——那是淨化黑蛇的關鍵。”
女王沉思。
殿外突然傳來喧嘩。
腳步聲雜亂,有人高喊。緊接著,大門被砰地撞開,一個衛兵連滾爬進來:
“陛下!羽民國……大軍壓境!他們要求交出這個人類,否則……全麵進攻!”
女王臉色一變,快步走到窗邊。
林曉風跟過去。
窗外,天空黑壓壓一片。
羽民軍隊,遮天蔽日。翅膀扇動的聲音彙成悶雷,滾滾而來。最前方,國王的金色盔甲在落日餘暉裡刺眼。他身邊,一輛戰車上,小羽被鐵鏈鎖著,跪在那裡,頭發散亂,但背脊挺直。
國王長劍指向宮殿:
“卵民女王!交出叛徒和人類!否則——踏平你的營地!”
聲音裹著風,砸進大殿。
女王握緊權杖。
她轉身,看林曉風,看姚舞,看籠裡的雙雙,看士兵懷裡的竹簡。
深吸一口氣。
“開門。”她說。
“陛下?!”
“開大門!我親自出去!”
宮門隆隆打開。
女王大步走出,蛋殼羽衣在風裡揚起。林曉風他們跟在後麵,鐐銬未解,但無人押送——女王走在前,無人敢攔。
廣場上,兩軍對峙。
卵民軍隊已集結,盾牌組成蛋殼牆,長矛如林。羽民軍隊懸在半空,弓箭對準下方。
中間空地,風卷沙塵。
女王走到空地中央,停住。
她舉起權杖——不是攻擊姿態,是將杖身橫置,雙手托舉,做了一個古老的、雙手交疊的姿勢。
“羽民國王。”她的聲音傳開,不高,但清晰,“我,卵民國第十九代女王,以先祖之名宣布:戰爭,是錯誤。”
嘩——
兩軍同時騷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