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們的孩子被汙染,源頭不是羽民國,是另有其人。”
“謊言!”小羽的姐姐,羽翎,從陣中飛出,懸在低空,箭指女王,“你想拖延時間!”
“我有證據。”女王不看她,隻盯國王,“三個月前,那隊旅人。他們中有人汙染了我們的水源,也必然在你們那邊動了手腳。你們最近……是否也有異常?食物變質?水源異味?族人……情緒失控?”
國王的表情,變了。
他身後,幾位長老低聲交談。一個老羽民上前,附耳說了什麼。國王的臉色,越來越沉。
“我們……”他終於開口,“聖泉的水,上月變苦。幾個飲用的族人……狂躁,傷人。我們以為……是卵民投毒。”
“互相猜忌,正是敵人要的。”林曉風上前一步,儘管鐐銬在身,聲音卻穩,“陛下,請放了小羽。她是唯一想阻止戰爭的人。”
國王看向戰車上的小羽。
小羽抬頭,臉上有傷,但眼睛亮得驚人:
“父親,信我一次。若錯了……我以命謝罪。”
國王沉默。
風在吹,旗在響,幾千雙眼睛盯著他。
許久。
他抬手。
“放。”
士兵解開鐵鏈。小羽展翅——翅膀還殘破,但奮力一振,飛起,落在林曉風身邊。落地不穩,林曉風伸手扶住。
“謝謝。”小羽低聲說,然後轉向女王,“謝謝您信我。”
女王點頭,看向國王:“我們需要停戰,需要聯合調查。這人類少年——”她指林曉風,“他治愈了我們被汙染的孩子。或許……也能淨化你們的聖泉。”
國王盯著林曉風。
“他體內……有汙染的氣息。我感覺得到。”
“那是他為救我們孩子而吸收的。”女王說,“他在冒險。這樣的勇氣……值得我們信一次。”
兩軍陣前,兩位王者對視。
幾百年的仇,幾代人的血,壓在目光裡。
落日半沉,霞光血紅,潑在所有人身上。
最終。
國王收劍。
“三天。”他說,“給你三天。淨化聖泉,查明真相。三天後若不成……戰爭繼續。”
“夠了。”女王說,“謝陛下信任。”
她轉身,親手為林曉風解開鐐銬。骨鑰轉動,鎖扣彈開。姚舞的鐐銬也解了,六臂活動。雙雙放出籠子,跳進林曉風懷裡。竹簡歸還,山海爺爺化回虛影。
林曉風活動手腕,看兩位王:
“我需要去聖泉,也要取未汙染的黃米飯樣本。汙染同源,找到源頭,才能配解藥。”
羽翎突然開口:
“等等。”
她落地,走到近前,盯著林曉風。
“你說旅人中有個手上有蛇纏書紋身的?”
“是。你見過?”
羽翎臉色發白。
“一月前……我巡視邊境,遇見個受傷的旅人。他手上……就有那個紋身。我救了他,帶他回城療傷。他在城裡……待了兩天。”
她聲音越來越小。
“他說想參觀聖地……我讓侍從……帶他去了聖泉。”
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明白了。
同一個人,在兩邊都下了手。
“他是故意的。”山海爺爺虛影搖曳,“受傷是假,進羽民國是真。管理員趙天啟……在係統性地破壞《山海經》的守護網。”
林曉風低頭,看掌心。
黑色絲線已蔓延到小臂中段。皮膚下,刺痛加劇。更可怕的是,心底有個聲音開始低語,極輕,但清晰:
“接受吧……黑暗也是力量……你能救所有人……隻要你擁抱它……”
他猛搖頭。
“先去聖泉。”聲音發啞,“必須儘快淨化。然後……我得處理體內這東西。”
小羽擔憂地看他:“你臉色不好。”
“沒事。”他擠出一個笑,“還撐得住。”
協議達成。
卵民代表團二十人,隨羽民軍隊返回。兩軍後撤十裡,設中立區。女王與國王各派親信組成調查團,林曉風為核心。
出發前,殼帶著鱗兒來道彆。
小女孩已換乾淨衣服,臉色仍蒼白,但眼睛有神。她拽著林曉風衣角,小聲說:“謝謝哥哥。”
林曉風蹲下,揉她頭發:“好好長大。”
殼遞來一個小皮袋:“未汙染的黃米飯。我從老倉庫找到的,最後一點乾淨種子。”
林曉風接過,揣進懷裡。
隊伍出發。
羽民飛在天,卵民走在地。林曉風坐在一輛戰車上,小羽在旁,姚舞駕車。山海爺爺飄在側,雙雙趴在膝蓋。
暮色四合。
路兩旁,戰爭痕跡處處可見:焦黑的樹,折斷的矛,未收的屍體。烏鴉盤旋,叫聲淒厲。
林曉風靠著車欄,閉眼。
體內黑液在竄。神藥印記全力壓製,金光與黑絲在血管裡拉鋸,每一下都像刀刮。他咬牙,不出聲。
小羽握住他的手。
冰涼,但有力。
“堅持住。”她說,“我們快到了。”
林曉風睜眼,看她。
夕陽餘暉裡,她側臉鍍著金邊,睫毛很長,沾著灰。殘破的翅膀收在背後,羽毛稀疏,但輪廓依舊美。
“你為什麼……信我?”他問。
小羽沉默片刻。
“因為你是第一個……不把我們當怪物看的人類。”她低聲,“羽民,卵民,在山海經裡活了千年,但在你們世界的故事裡……我們隻是插圖,是傳說。可你來了,你看我們……像看人。”
她轉頭,直視他。
“所以我也把你……當人看。”
林曉風胸口一熱。
“謝謝。”
夜色降臨。
隊伍抵達羽民國邊境。
那是一座建在懸崖上的城市。房屋依山而築,層層疊疊,屋頂是弧形,像倒扣的翅膀。最高處有宮殿,純白,尖頂,在月光下泛著銀輝。
但近看,城市蒙著陰影。
許多房屋破損,有燒焦痕跡。街上行人稀少,看見卵民隊伍,紛紛躲藏。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苦味,像熬壞的中藥。
“聖泉在城心。”羽翎帶路,“跟我來。”
他們穿過空蕩的街道,來到城市中央的廣場。
廣場正中,一眼泉水。
石砌泉池,直徑十米,水本該清澈見底,泛著藍光——羽民的聖泉,傳說由神鳥淚珠所化,飲之可強身健體,潤澤翅膀。
但現在……
池水渾濁,呈暗黃色。水麵浮著泡沫,破裂時散出苦味。池邊石縫裡,長著黑色的苔蘚,絨毛狀,蠕動。
幾個羽民老人跪在池邊祈禱,聲音沙啞。
林曉風走近。
掌心神藥印記劇烈跳動,不是警示,是……渴望。對汙染物的渴望,想吞噬,想淨化。
他蹲下,伸手探入池水。
冰涼刺骨。
黑液感知到他,瘋狂湧來,順手臂上爬。神藥金光迸發,與黑液纏鬥。池水沸騰般翻滾,咕嘟冒泡。
“退後!”山海爺爺喊。
林曉風不退。
他閉眼,全力催動神藥。
金光從掌心炸開,如太陽投入池中。黑液尖叫,蒸發,化作黑煙升騰。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清,暗黃褪去,藍光漸顯。
但林曉風身體在抖。
黑色絲線瘋狂蔓延,已過肘部,向肩膀爬。皮膚下,血管凸起,黑色在其中竄動。他額頭青筋暴起,汗如雨下。
“夠了!”小羽拉他。
“還差一點……”林曉風咬牙,金光更盛。
池水徹底清澈。
藍光瑩瑩,映著月光。
最後一個黑泡破裂,消散。
林曉風抽回手,踉蹌後退,癱坐在地。他低頭看手臂——黑色絲線已覆蓋整條小臂,正向肩膀侵蝕。皮膚下,刺痛變成灼燒,像有火在血管裡跑。
“曉風!”小羽扶住他。
他喘氣,抬眼,擠笑:“成了……”
話沒說完,眼前一黑。
暈過去前,他聽見心底那個聲音,變大,變清晰:
“歡迎……你離我們……更近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