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節蝕心之暗
黑暗。
粘稠的,流動的黑暗,包裹著他。
林曉風感覺自己在下沉,像跌進深海,光線從頭頂遠去,壓力從四麵八方擠來。但奇怪的是,不窒息,不恐懼,反而有種……詭異的安寧。
黑暗裡有聲音。
不是人聲,是低語,嘶嘶的,像蛇遊過草叢。
“累了吧……”
“彆抵抗了……”
“黑暗也是生命的一種形式……”
“接受它……你會更強……能救更多人……”
聲音溫柔,帶著蠱惑。
林曉風想搖頭,但身體不聽使喚。他想喊,發不出聲。隻能感覺黑暗從皮膚滲入,鑽進血管,混進血液,流向心臟。
然後,他看見了影像。
不是眼睛看見,是直接投在意識裡。
一個實驗室。純白,冰冷。父親林遠穿著白大褂,站在操作台前,手裡拿著一管黑色液體。液體在管中蠕動,像活物。父親眼神狂熱,低聲說:“完美……這才是進化的方向……”
畫麵跳轉。母親衝進實驗室,臉色慘白:“遠,停下!這東西會吞噬心智!”父親轉身,眼睛裡有黑色紋路蔓延:“不……它在賜予力量……”
爭吵,推搡,試管打翻。黑色液體潑濺,沾上母親手臂。她尖叫,皮膚下黑絲竄動。父親愣住,然後瘋狂翻找解藥……
影像碎裂。
又換一段。
年幼的自己,躲在門後,看父母爭吵。母親手臂纏著繃帶,臉色憔悴。父親跪在地上,抱頭:“我錯了……但我控製不住……那東西在跟我說話……”
母親流淚:“遠,我們必須毀掉它。”
“不行!”父親抬頭,眼神猙獰,“它是我畢生心血!是突破!”
母親後退,抱起年幼的林曉風,衝出家門。父親沒追,隻在實驗室裡喃喃:“你們不懂……你們都不懂……”
黑暗湧動,影像淡去。
聲音又響起:
“看……你父親也擁抱過我們……”
“他比你勇敢……”
“你體內流著他的血……你有同樣的渴望……”
“彆壓抑了……釋放吧……”
林曉風掙紮。
不。
父親錯了。
那東西不是進化,是腐蝕。它讓父親瘋狂,讓家庭破碎,讓母親……
他猛地想起,母親後來得了怪病,皮膚下常有黑斑,醫生查不出原因。她總在夜裡哭,說夢見黑暗在吞噬她。
是那場事故的後遺症。
是黑蛇汙染的潛伏。
“滾……”林曉風在意識裡嘶吼,“從我腦子裡……滾出去!”
黑暗震蕩。
然後,一縷金光刺破。
很微弱,但堅定。從意識深處亮起,溫暖,熟悉——是神藥印記的力量。
金光擴開,驅散黑暗。
林曉風睜開眼。
光。
柔和的白光,從頭頂天窗漏下,照在臉上。
他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,鋪著羽絨被,輕,暖。房間不大,石砌牆壁,掛著手工編織的掛毯,圖案是飛翔的鳥。
窗邊站著小羽。
她背對床,看窗外,殘破翅膀收攏,肩膀微塌。聽見動靜,轉身。
“你醒了!”
她衝過來,眼眶發紅。
林曉風想坐起,渾身酸軟。低頭看手臂——黑色絲線還在,但停止蔓延了,被一層淡淡的金光壓製在肘部以下。
“我暈了多久?”
“一整夜。”小羽扶他靠坐,“聖泉完全淨化了,羽民國長老們檢查過,說水質比汙染前還好。他們……很感激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曉風喘口氣,“其他人呢?”
“姚舞和山海爺爺在分析黃米飯樣本。雙雙在吃果子,它嚇壞了,一直守到你睡著才肯離開。”小羽頓了頓,“卵民女王和羽民國王在議事廳……談聯盟。”
“有進展嗎?”
“有。兩邊交換了情報,確認是同一個人——手上有蛇纏書紋身——在兩邊都下了手。現在他們在商量怎麼追查。”小羽看著他,擔憂,“但你……長老們說你體內汙染太重,神藥在苦撐。必須儘快找到淨化辦法。”
林曉風抬手,看掌心。
神藥印記的金光,明顯暗淡了。邊緣模糊,像快燃儘的蠟燭。
“盟約祝福……”他喃喃,“竹簡說,需要兩族真心和解,由王族共同舉行儀式,才能激發那種力量。”
“父親和女王在準備。”小羽說,“但需要時間。儀式古老,步驟繁瑣,還要取兩族的聖物——羽民的‘初生羽’,卵民的‘初心殼’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“初生羽,是羽民王族第一個孩子破殼時,脫落的第一片絨羽。初心殼,是卵民王族第一個孩子孵化後,留下的蛋殼碎片。”小羽解釋,“兩樣聖物都蘊含最純粹的生命力,結合後能產生淨化萬物的祝福之光。”
“你們有嗎?”
“羽民有。初生羽一直保存在神殿。”小羽眼神暗了暗,“但卵民那邊……女王的第一個孩子,當年孵化失敗,蛋殼碎了。初心殼……可能不完整。”
林曉風心一沉。
“那儀式還能成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羽搖頭,“但這是唯一希望。”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姚舞推門進來,三顆頭表情嚴肅。中間的頭開口:“樣本分析完了。未汙染的黃米飯,和聖泉水,都含有一種特殊能量——我們暫叫它‘生命源質’。黑蛇汙染會吞噬這種源質,轉化為黑暗能量。”
山海爺爺的虛影飄進來,接話:“但神藥印記能逆轉這個過程——將黑暗能量轉回生命源質。問題是,轉化需要巨大能量。你體內汙染太多,神藥撐不住全部轉化,所以隻能暫時壓製。”
“盟約祝福能提供額外能量?”林曉風問。
“對。”山海爺爺點頭,“祝福之光本質是濃縮的生命源質,能增強神藥,助你完成轉化。但前提是……儀式成功。”
沉默。
小羽忽然站起:“我去催父親和女王。必須儘快。”
她離開房間。
姚舞走到床邊,六條手臂交疊:“曉風,說實話——你現在感覺怎樣?”
林曉風沉默片刻。
“那東西……在跟我說話。”他低聲,“試圖蠱惑我。給我看父親的記憶……說我有同樣的渴望。”
姚舞三顆頭同時皺眉。
“它在攻心。”中間的頭說,“黑蛇汙染不隻侵蝕身體,更侵蝕意誌。你撐得越久,它越會找你的弱點。父親的事……是你最深的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曉風握拳,“我不會讓它得逞。”
山海爺爺飄近,虛影的手輕按他額頭。
“孩子,你父親……當年或許也是被迫。黑蛇的誘惑,非常人所能抗。你能撐到現在,已遠超他。”
林曉風眼眶發熱。
“爺爺……如果我最後沒撐住……”
“沒有如果。”山海爺爺聲音斬釘截鐵,“我們都在。小羽,姚舞,我,雙雙,還有外麵那兩個王。你不是一個人。”
門又開。
雙雙滾進來,跳上床,鑽進林曉風懷裡,嗚嗚叫,小爪子扒拉他衣服。
林曉風揉它腦袋,笑了。
“對,不是一個人。”
午後,議事廳。
羽民國王和卵民女王分坐長桌兩端。林曉風坐在中間側位,小羽在旁,姚舞和山海爺爺在後。
桌上攤著地圖,還有兩件聖物。
左邊,一片純白絨羽,裝在透明水晶盒裡。羽毛極軟,泛著珍珠般的光澤,輕輕顫動,像有生命。
右邊,一塊蛋殼碎片,巴掌大,淡金色,表麵有天然紋路,但邊緣有裂痕,缺失了一小角。
“初生羽完好。”國王說,“但初心殼……如你所見,殘缺。”
女王撫摸著蛋殼碎片,眼神哀傷:“我的長子……孵化時受驚,蛋殼崩裂。隻搶救到這片。”
“殘缺的聖物,儀式可能失敗。”羽民大長老沉聲,“甚至可能引發反噬。”
“但這是唯一機會。”林曉風開口,“我願意試。”
所有人看他。
“孩子,反噬可能致命。”女王說,“你的身體已很脆弱。”
“不試,也是死。”林曉風平靜地說,“黑蛇汙染在我體內擴散,神藥撐不過三天。與其等死,不如賭一把。”
小羽握住他的手,緊緊。
國王和女王對視。
良久。
國王點頭:“好。今夜月圓,在聖泉邊舉行儀式。我們……全力以赴。”
夜幕降臨。
圓月如銀盤,懸在懸崖城上空,灑下清冷光輝。
聖泉廣場清空,隻留核心人員。泉池邊設了祭壇,鋪著白色羽毯。初生羽和初心殼並排放在祭壇中央,月光下,兩件聖物微微發亮。
羽民和卵民的祭司各站一側,誦念古老禱文。聲音低沉,悠長,在夜空裡回蕩。
林曉風盤坐在祭壇前,閉目調息。
他能感覺到,體內黑液在躁動。似乎感知到威脅,瘋狂衝擊神藥壓製。皮膚下,黑色絲線蠢蠢欲動,向心臟蔓延。
“堅持住。”小羽跪坐在他身邊,輕聲說,“儀式馬上開始。”
國王和女王走到祭壇前。
兩人各伸一手,按在兩件聖物上。
“以羽民先祖之翼——”國王誦。
“以卵民先祖之殼——”女王誦。
“祈願兩族和解,血脈相連,賜下盟約祝福!”
聖物同時亮起。
初生羽爆發出純白光芒,如晨曦破曉。初心殼亮起金色光輝,如正午陽光。兩光交織,螺旋上升,在夜空裡彙成一道光柱,直衝月輪。
月光似乎被引動,銀輝傾瀉而下,注入光柱。
光柱越來越亮,越來越粗,將整個廣場照得如同白晝。
祭司們誦經聲加快。
國王和女王額頭冒汗,顯然維持儀式消耗極大。
光柱中,漸漸凝出一團柔和的光球——拳頭大小,白金雙色流轉,散發著溫暖而強大的生命力波動。
盟約祝福,成了。
但光球不穩定,邊緣顫動,時明時暗——聖物殘缺的影響。
“去!”國王和女王同時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