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忠又忍不住在府裡逛了一圈,他已經好久沒有從房間裡出來了。
隨後又對一旁小心伺候的的李景隆吩咐道:“景隆!備馬!為父要即刻進宮,麵見陛下和皇後娘娘!”
李景隆看著麵前的父親,又悲又喜,聽到父親竟然要騎馬,嚇得連忙勸阻:“父親,您剛……剛恢複,還是坐轎子去吧,穩當些……”
“放屁!”李文忠眼睛一瞪,好像又回到了帶兵的時候,“老子是騎馬打仗的將軍,什麼時候坐過那娘們唧唧的轎子?備馬!”
李景隆拗不過,隻好親自去挑了一匹最溫馴的戰馬。自己也騎了一匹,跟在父親身後。李真為了以防萬一,也坐著馬車緊隨其後。
一行人來到皇宮,朱元璋和馬皇後聽到通報,早早地在偏殿等候。
當見到李文忠竟然真的自己走著進來了,雖然依舊消瘦,但精神很好,步履也算穩健。朱元璋的眼圈瞬間就紅了,馬皇後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淚。
朱元璋很重親情,再加上李文忠現在的狀態。所以也就沒有那麼多的繁文縟節,馬皇後也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家宴。
朱元璋、馬皇後、朱標、李文忠,李景隆,如同最普通的家人一般,圍坐在一起,吃著家常菜,聊著過去的趣事,回憶著崢嶸歲月。席間笑語不斷,仿佛所有的病痛和離彆都不存在。李真則一直安靜地坐在下首,默默關注著李文忠的狀態,心中百感交集。
宴畢,李文忠心滿意足地告退。老朱也沒有再留他,畢竟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。
回到曹國公府,李文忠又將所有家人召集到正堂,如同交代後事一般,事無巨細,挨個囑咐。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,但都強忍著悲痛,臉上也擠出笑容,陪著這位一家之主,吃了一頓看似團圓和樂的晚餐。
飯後,夜色已深。李文忠將李景隆和李真單獨留了下來。
“景隆,”李文忠的聲音依舊平穩,聽得出來,他今天很高興,“明日,為父要去京營大校場看看。”
李景隆心頭一緊,剛想勸說,但他話未出口,李文忠一道淩厲的眼神便掃了過來,將他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。那眼神,根本由不得他拒絕。
李真現在也完全理解了李文忠的心思,也對幫著勸李景隆:“你放心吧,明天我也會一直跟在國公身邊,寸步不離。”
李景隆也知道這是父親最後的心願,也隻能強忍淚水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安排完一切,李真再次為李文忠打針用藥。這幾針隻是為了確保他今晚能安穩入睡,明天的狀態也能更好一些。
在藥力作用下,李文忠很快沉沉睡去,他應該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踏實地睡過一覺了。李真不敢大意,晚上就留宿在曹國公府。
李景隆更是衣不解帶,守在父親病榻前,一步也不敢離開,生怕自己一閉眼睡過去了,父親會出現什麼意外。
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,李文忠便醒了。經過一夜的休息,他的精神看起來比昨天還要好一些。甚至主動要求披掛上他那身禦賜的山文甲。李景隆也知道,這是回光返照,雖然不忍心,但也沒有勸阻,畢竟是父親最後的心願。
一行人抵達京營大校場。消息早已傳開,李文忠昔日的老部下以及心腹將領們早早就等候在此。就連魏國公徐達也親自來了。
當看到一身戎裝,騎馬而來的李文忠時,所有人都愣住了,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與問候。校場上旌旗招展,熟悉的金戈鐵馬氣息撲麵而來。
李文忠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麵孔,耳邊更是充滿了震耳欲聾的歡呼,眼裡也重新煥發出驚人的光彩。
他緩緩地走向點將台,雖然走的很慢,但卻很穩。
來到台上,眺望著台下整齊的軍陣,仿佛又回到了曾經統帥千軍萬馬、馳騁沙場的日子,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激蕩。隨後又與老部下們敘話,聽他們彙報營中近況,就連一些不起眼的小事,也聽的津津有味。
但站在他身旁的李真卻能清晰地看到,李文忠甲胄下的身體在微微顫抖,額角也滲出了很多細密的汗珠,他現在全憑一股驚人的意誌力在硬撐著。
徐達也站在不遠處,看著李文忠這般模樣,心中也是百感交集,他曾經也被病痛折磨的隻能躺在床上,他太了解李文忠現在的心情了,甚至有些為他高興。
隨後悄悄走到李真身邊,輕輕開口道:“李神醫,若是將來……我徐達也有這麼一天,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,也望李神醫能成全,讓我像文忠一樣,走得像個將軍,我絕不在病榻上苟延殘喘!”
李真聞言,不知道該如何回答,隻能輕輕點頭。
他再次深切地感受到,這個時代的頂尖武將,那份刻在骨子裡的驕傲。也為他們都即將走到生命儘頭而感到悲涼。他們都是為中華民族開疆拓土的功臣。
在京營逗留了大半日,直到天快黑了,李文忠才意猶未儘地離開。回程的馬車上,他靠在軟墊上,緊閉雙眼,之前的意氣風發已然褪去,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,臉色也無比難看。李真知道,他的精氣神已經耗損過度。
回到曹國公府,卸去沉重的甲胄,李文忠幾乎虛脫,但他卻覺得無比滿足,還對李真露出了一個真誠又感激的笑容:“李神醫……多謝你了。今天,我真的很開心,就像是又活了一回……”
第三天,李文忠的精神明顯不如前兩天了,但他依然不打算在府裡等死,而是要去郊外騎馬。
這一次,沒有大隊人馬,隻有李真和李景隆在後麵跟著。
正月的天氣還是非常寒冷的,李文忠騎在馬上,信馬由韁,緩步前行。
他微眯著眼,貪婪地呼吸著,帶著泥土芬芳的空氣,眺望著遠方的山巒和天際的雲朵,神情安詳而滿足。他很想再策馬狂奔一次,就像當初帶兵擊退北元一樣,但身體已經不允許他這樣做了。
晚上回到府中,也許是因為心願已了,那股支撐他的強大意誌仿佛瞬間鬆懈下來。
讓李文忠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,剛躺到床上,便沉沉昏睡過去。
淩晨,萬籟俱寂之時,同樣守在一旁的李真,被李景隆的哭聲驚醒。
大明開國名將、曹國公李文忠,在府中安然辭世。
李景隆跪在床前,失聲痛哭。
天剛亮,李景隆便強忍悲痛,入宮報喪。
朱元璋聞訊,雖早有心理準備,但仍免不了悲痛萬分,在馬皇後麵前放聲痛哭。
“保兒……咱的保兒啊——”
這一聲哭嚎,撕心裂肺,在整個坤寧內回蕩。
他下旨,輟朝三日,追封李文忠為岐陽王,諡號“武靖”,配享太廟,極儘哀榮。
嫡長子李景隆,襲爵‘曹國公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