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天師捋著胡須的手停住了。
王墨的那番話——關於夏禾、關於張靈玉、關於“看不清假欲,見不到真欲”——確實讓他心中讚賞。
這年輕人看得透徹,言辭犀利,更難得的是那份超然物外的清醒。在這個年紀能有這般見識,實屬不易。
但讚賞歸讚賞,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處理。
“行了!小子,你也離開吧!”
老天師擺了擺手,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威嚴。
“老頭子我要去解決老陸的事情了。”
陸瑾那邊的情況不容樂觀。苑陶那老家夥雖然單打獨鬥不是陸瑾的對手,但他那些法器實在麻煩,加上其他人。
若去晚了,陸瑾就算能贏,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。
老天師準備動身了。
但王墨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先是笑了笑,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意味深長。然後,他向前走了兩步,聲音壓低了幾分:
“老天師,相比於陸老爺子,你還是先關心一下田老爺子吧!”
這話說得雲淡風輕,卻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老天師的心上。
張之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。
田晉中。
他的師弟,龍虎山如今輩分最高的幾位宿老之一,也是他心中最大的愧疚。
幾十年前的那場變故,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。
而田晉中……田晉中遭遇了什麼,張之維太清楚了。
四肢被廢,經脈儘毀,一身修為付諸東流。更殘酷的是,從那天起,田晉中再也沒有睡過覺。
為什麼不睡。
張之維知道。
因為當年田晉中剛回龍虎山時,還不是現在這樣。
那時他還會睡,隻是睡得不安穩。
而張之維,不止一次在深夜路過師弟房外時,聽到裡麵傳來的夢話。
斷斷續續的,模糊不清的,但拚湊起來,足以還原真相。
田晉中找到了張懷義。
他知道了那個秘密。
但他守住了。
即使被人折磨到那種地步,即使生不如死,他也沒有說出半個字。
張之維全都知道。
那個號稱“嘴像老太太棉褲腰”的張之維——選擇了沉默。
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,沒有戳破師弟用畢生痛苦守護的秘密。
因為他懂。
懂田晉中的堅持,懂那份比生命更重的承諾,懂那種“寧可粉身碎骨,也不負所托”的原則。
所以他裝傻。
裝作什麼都不知道,裝作隻是心疼師弟的遭遇,裝作隻是日複一日地照顧這個再也站不起來的師弟。
這份愧疚,這份心疼,這份敬意,深藏在張之維心中幾十年,從未對人言說。
而現在,王墨提起了田晉中。
用那種輕描淡寫卻意味深長的語氣。
老天師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。那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完全睜開,目光如電,緊緊盯著王墨:
“小子,你這話什麼意思?”
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種幾乎要實質化的壓迫感。
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得凝重起來。夜風停了,蟲鳴息了,連樹葉的沙沙聲都消失了。
整片樹林仿佛被投入了一個無形的領域,所有的聲音、所有的動靜都被隔絕在外。
王墨感受到了這股壓迫。他的逆生三重自動運轉,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白氣,抵抗著那股幾乎要將他碾碎的力量。
但他沒有退縮,反而迎上了老天師的目光。
“嗬嗬!”
王墨又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坦然,幾分複雜。
“老天師,我們那位代掌門可是在龍虎山上臥底了三年。”
他頓了頓,看到老天師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“三年時間,偽裝成一個小道士,日日夜夜伺候在田老身邊。”
王墨繼續說道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“為了什麼?就是為了搞清楚,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。”
老天師的臉色徹底黑了。
那雙總是平靜如古井的眼睛裡,第一次翻湧起情緒。
憤怒、震驚、擔憂、自責……種種情緒在那雙眼睛裡交織、碰撞,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。
王墨看著老天師的反應,心中暗歎。這位絕頂高手,終究還是有在乎的人,有放不下的牽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