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龍虎山後山那處僻靜院落籠罩在沉寂之中。
隻有屋簷下懸掛的幾盞燈籠,在夜風中輕輕搖晃,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院子裡,龔慶靠在斑駁的木門邊,雙手插在寬大的道袍袖子裡。
他微微低著頭,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隻有一雙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。
三年了。
他在這龍虎山上偽裝了整整三年,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道士“小羽子”,一步步成為田晉中身邊最受信任的侍奉弟子。
一千多個日日夜夜,端茶遞水,擦身換藥,聽這位殘廢的老人講述龍虎山的往事。
龔慶一直在等。
等一個機會,等一個確認,等一個能夠揭開當年甲申之亂部分真相的契機。
而現在,機會來了。
屋子裡傳來細微的動靜,那是呂良在施展明魂術——讀取田晉中的記憶。
龔慶能想象出屋內的場景:呂良那雙泛著藍光的手按在田老額前,田老緊閉雙眼,身體微微顫抖,數十年的記憶被一點點剝離、複製。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。
遠處的爆炸聲隱約傳來,那是陸瑾和苑陶他們的戰場。
更遠處,雷聲滾滾,烏雲彙聚,那是老天師怒意的顯化。龔慶知道,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門被輕輕推開。
呂良走了出來。
這個一頭黃毛的少年臉色有些蒼白,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,那雙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裡,此刻卻滿是疲憊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他成功了。
也失敗了。
成功在於,他確實從田晉中腦海中複製出了記憶。
失敗在於,田晉中的記憶太龐大了。
近百年的人生,數十年的堅守,無數的細節、情感、秘密……全都混雜在一起。呂良在倉促之間,根本無法篩選出關於甲申之亂的核心信息。
他隻能囫圇吞棗般將整個記憶包複製下來,準備離開後再慢慢梳理。
“走吧!東西到手了!”
呂良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急切。他擦了擦額頭的汗,看向龔慶。
“快,趁著現在山上亂——”
話音未落,屋子裡傳來一聲劇烈的呼喊:
“小羽子——”
那是田晉中的聲音。
龔慶的身體僵住了。
插在袖子裡的手,不自覺地握緊。指甲深深陷進掌心,帶來刺痛感,卻無法抵消心中那股突然湧起的複雜情緒。
三年。
他用了這個名字三年。田老也喊了他三年。
“小羽子,茶涼了,換一杯。”
“小羽子,今天天氣不錯,推我出去曬曬太陽。”
“小羽子,你今年多大了?家裡還有什麼人?”
“小羽子……”
一千多個日夜的朝夕相處,即使最初是偽裝,是算計,是彆有用心。
但人心終究是肉長的。
那些端茶遞水的清晨,那些推輪椅散步的午後,那些聽老人講述往事的深夜……
一點一滴,早已在不知不覺中,浸入了某種真實的情感。
龔慶知道那是什麼。
是愧疚。
是對這位可敬老人的愧疚。
呂良的臉色變了。他猛地轉頭看向屋子裡,又回頭看向龔慶,眼中閃過一絲驚慌:
“喂!你乾嘛?快走吧!說不準什麼時候就來人了!到時候咱們兩個都要倒黴!”
他的聲音壓得更低,語速更快:
“老天師隨時可能回來!陸瑾那邊動靜那麼大,肯定會驚動他!再不走就——”
龔慶沒有動。
他隻是站在那裡,背對著呂良,麵對著那扇半開的木門。
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,隱約能看到屋內床榻的輪廓,還有輪椅上那個枯瘦的身影。
“龔慶!”
呂良真的急了,他上前一步,抓住龔慶的胳膊。
“你彆犯傻!咱們的任務完成了!記憶已經到手了!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裡!你——”
“嗡——”
手機震動的聲音打斷了他。
呂良一愣,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。是他那部特製的加密手機在震動,有人發來了消息。在這個節骨眼上發消息,肯定是急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