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獵的弦,在深秋乾燥的空氣裡繃到了極限。聽鬆巷17號那扇沉默的黑漆木門,在警方的望遠鏡和監聽設備下,仿佛成了一道劃分兩個世界的符咒。門內是沈默齋自成天地的孤絕歲月,門外是無數雙焦灼等待、試圖刺破秘密的眼睛。
林海的壓力與日俱增。來自上級的催促,受害家庭的悲憤,以及那份橫亙十五年的、屬於一代刑警的集體挫敗感,像三座大山壓在他的肩頭。沈默齋定製木牌的行為,無疑是將他與“鵲橋”符號直接捆綁的關鍵一環,但缺乏將他與具體凶案現場、凶器、物證相連的鎖鏈,一切仍是空中樓閣。貿然行動,極可能導致證據被毀,甚至刺激這個深不可測的老者做出更極端的行為。
林澈在家中,則像一台安靜運行的後台處理器。他反複翻閱那本《民間吉祥圖案考略》,目光在“禁忌變體”的文字描述上久久停留。喙尖,翅硬,尾勾——這描述的符號特征,與方老板回憶的“更複雜、尾部有回勾”的圖案,高度吻合。一個隻為完成心中“儀式”而存在的、脫離了世俗吉祥寓意的符號,其誕生的過程,必然伴隨著與之匹配的、同樣孤絕而執拗的製作。
“爺爺,”在又一個林海晚歸、家裡隻有祖孫倆的夜晚,林澈忽然問,“如果一個人,想自己刻一個很難的、老樣子的木牌,他會需要什麼特彆的工具嗎?”
林國棟從報紙上抬起眼:“那得看多‘老’的樣子。要是仿古的,可能得用傳統的雕刀,不同型號,刻不同線條。還得有打磨的砂紙,不同目數。可能還需要固定木料的台鉗或者夾具。”
“那……木料呢?”林澈追問,“沈老師嘀咕‘料子不好找’。”
林國棟沉吟:“老講究的話,不同的木頭有不同的說法。比如,桃木辟邪,棗木堅硬,檀木貴重,也有用陳年老房梁木的,說是沾了人氣、有靈性。沈默齋這種人,如果要刻他那‘鵲橋’牌子,對木料肯定有他的偏執。”
林澈點點頭,不再說話,但心裡卻記下了:特殊的雕刀,特定的、可能不易尋得的木料。如果沈默齋近期要完成這個木牌,他很可能需要外出購買或尋找這些物品。這或許是一個觀察其行為模式、甚至發現其隱秘儲備點的窗口。
果然,兩天後,監控小組傳來消息:沈默齋在周二常規圖書館行程後,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轉了三趟公交車,去了城西一個幾乎被遺忘的、專賣傳統木工工具和老舊木料的雜貨市場。他在裡麵逗留了將近一個小時,出來時,手裡多了一個不起眼的、用舊報紙包裹的細長包裹,看形狀,很像一套雕刀。隨後,他又在市場最深處一個專賣“拆房老料”的攤位前,與攤主低聲交談許久,最後買下了一小塊用麻繩捆紮、顏色深褐、紋理致密的木塊。
“他買的木料,攤主說是二十多年前拆一座老祠堂時留下的‘沉香木’邊角料,木質極硬,有淡香,放久了味道更沉。因為太小,做不了大件,一直沒賣掉。”林海在家同步信息時,語氣帶著一絲興奮,“沉香木……這可不是尋常木料。過去常用於製作神像、印璽或高級香料。他選這個,絕不是偶然。”
工具和“祭品”級彆的木料都齊備了。沈默齋的“製作”即將進入實操階段。警方更加屏息凝神,監控的密度和隱蔽性都提到最高。那座老宅院,似乎連空氣的流動都被納入了監聽範圍。
然而,沈默齋接下來的行為,卻再次出乎意料。他並沒有立刻開始雕刻。買回東西後,他像往常一樣深居簡出。隻是在接下來幾天的清晨和黃昏,監控人員偶爾會聽到院內傳來極其輕微的、持續的“沙沙”聲,像是用極細的砂紙在反複打磨什麼,但聲音太輕,時斷時續,難以準確定位聲源。他也沒有再次前往圖書館或任何可能獲取信息的地方。
他像是在進行一場漫長而精心的、隻屬於他自己的“預熱”儀式。這種沉默中的蓄勢,比任何活躍的行動都更讓人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