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淵的形,被汙濁的塵世拖垮了。但他的神,該是潔淨的,該去該去的地方。”沈默齋的眼神變得飄忽,語氣卻越發篤定,“可去那裡,需要‘引渡’,需要‘橋’。鵲橋……是引渡之橋,也是結合之橋。但世間的鵲橋,都沾了汙濁的喜氣,不對。我要的,是能引渡潔淨之靈、完成神聖結合的‘淨鵲之橋’。”
他開始了漫長而孤獨的研究。從故紙堆裡翻找那些被正統摒棄的、與冥婚、引渡、陰間結合相關的禁忌符號與儀軌。他完善了那個“喜鵲登枝”的變體,賦予它“引渡潔淨靈魂、完成永恒結合”的扭曲含義。他精心配製與之匹配的“淨香”,學習雕刻、學習繩技……一切,都是為了搭建他心中那座“淨鵲之橋”。
“可橋需要樁,需要引路的‘雀’。”沈默齋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冰冷,掃過照片上另一個少年(陸文淵)的臉,“文淵是完美的‘雀首’,但他走了。我需要……尋找與他‘神似’的‘雀身’,來完成引渡的隊列。”
於是,他開始了篩選。他按照記憶中陸文淵的相貌氣質(清秀、溫和、帶鬱色、衣著素淨),在茫茫人海中尋找“模板”。李文,是他找到的第一個、也是最接近的“雛雀”。他傾注了大量的“教導”與“關注”,試圖將李文“塑造”得更接近他心中的陸文淵。但李文的敏感和最終的失蹤(沈默齋堅稱李文是“自行離去,追尋文淵的蹤跡了”,但警方懷疑李文的失蹤極可能與沈默齋早期的“試驗”或失控有關),讓他痛感“器皿”的脆弱與難得。
“後來的,都是贗品。”沈默齋的語氣充滿鄙夷,“徒有其形,神韻粗劣。但‘橋’需要足夠的‘雀’才能穩固,引渡之力才能貫通。我隻能……將就用。”
他將挑選出的“目標”視為完成儀式的“材料”。通過觀察掌握其行蹤,利用其獨居或落單時機,以巧妙的方式接近(有時偽裝成問路、檢修等),用特製的含有強效麻醉成分的氣霧快速製服,然後用那柔韌的合成纖維繩勒斃——他認為這是“切斷塵世汙濁聯係”最“乾淨”的方式。隨後,他會將遺體移至事先選好的、靠近曆史上與祭祀或姻緣相關遺跡的地點,進行細致的清潔和整理,使之呈現“安寧潔淨”的狀態,再在左手手腕烙上“淨鵲之橋”的符號——標誌其已被“引渡序列”接納。最後,取走一件死者貼身的、帶有強烈個人歲月痕跡的舊物,作為“雀身已歸位”的憑證和“聯結”的紀念。而香灰與鴛鴦紅紙,則是他完成“引渡儀式”後,進行“陰陽稟告”和“結合確認”的步驟。
十五年來的沉寂,是他認為自己“功力”未到,且“合適雀身”難尋。直到近期,他自覺對符號的理解、對儀軌的把握、對香藥的控製都已“圓滿”,而社會的變化讓他覺得“濁氣更盛”,“引渡”更為迫切。於是,“鵲橋”再啟。至於“時光收集者”案,他嗤之以鼻,認為那不過是“拙劣的模仿與褻瀆”,他取走那些舊物,是“淨化”的必要步驟,與那些“庸俗的收藏”有雲泥之彆。
他的敘述邏輯自洽,卻建立在完全扭曲的認知和價值觀之上。他將自己對逝去摯友的病態執念,扭曲成一套血腥的“救贖”與“引渡”儀式,並冷酷地為此剝奪了多條無辜的生命。
證據鏈在沈默齋時而清醒時而癲狂的供述中,逐漸完整。小屋中起獲的證物,與他的供述、與各起案發現場的痕跡、與受害者的特征,嚴密對應。
“鵲橋”案,在懸疑十五年之後,終於告破。
消息傳開,震驚全市。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,將這個案子渲染成融合了古老秘術、畸形情感與冷血謀殺的人間奇案。警方麵臨著讚譽,也承受著對當年未能及時破案的質疑。
林海疲憊地回到家時,已是三天後的深夜。他胡子拉碴,眼窩深陷,但一直緊繃的肩膀,似乎稍微鬆弛了一些。
林澈還沒睡,坐在客廳裡等他。
林海走過去,在兒子身邊坐下,沉默了很久,才沙啞地開口:“小澈,案子……破了。”
林澈點點頭,沒有問細節,隻是輕聲說:“爸爸辛苦了。”
林海看著兒子平靜的側臉,心中百感交集。是這個孩子,用他不可思議的洞察力,一次次刺破迷霧,指出了方向。但他寧願兒子從未接觸過這些黑暗。
“小澈,”林海伸出手,揉了揉兒子的頭發,動作有些笨拙,“答應爸爸,以後……儘量少看這些不好的東西。天塌下來,有爸爸,有爺爺,有陳爺爺這些大人頂著。你……就做個快快樂樂、平平安安的孩子,好不好?”
林澈抬起頭,看著父親眼中濃得化不開的疲憊、後怕,以及深沉的、幾乎帶著懇求的愛護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後,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窗外,夜色依舊深沉。但城市某個角落,那縈繞了十五年之久的血腥陰影,終於開始緩緩消散。而林家這個小小的客廳裡,溫暖的燈光下,父子倆依偎的身影,構成了風暴過後,最堅實也最柔軟的寧靜。
隻是,無論是林海,還是林澈自己都明白,有些東西,一旦看見,便再也無法徹底回到從前。那份深植於靈魂的、洞見黑暗的天賦,究竟是詛咒還是禮物,未來的路,或許才能給出最終的答案。但至少在此刻,他們可以暫時放下重擔,享受這劫後餘生的、珍貴的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