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海趕到“雅韻琴行”時,雨後的陰雲低垂,天色晦暗。琴行門口已經拉起了明黃色的警戒帶,紅藍警燈在濕漉漉的街麵上無聲旋轉,投下變幻不定的光斑,映照著圍觀人群或好奇、或驚懼、或麻木的臉。痕檢科和技術中隊的人早已先一步到達,正在裡麵有條不紊地忙碌。現場保護得相對完好,報警人小吳除了最初進入和驚慌跑出,幾乎沒有觸碰中心現場的任何物品。
林海套上鞋套、手套,掀開警戒帶彎腰走進琴行。那股混合著高級鋼琴木質清香、舊紙張、灰塵、以及濃重血腥味的複雜氣息,比門外更加鮮明地撲麵而來,形成一種極具衝突感的嗅覺印象。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架三角鋼琴和琴譜上的噴濺狀血跡——形態典型,出血量不小,出血點應該就在頭部,且遭受打擊時距離譜架不遠。
他走到休息室門口,法醫老秦正在裡麵進行初步屍表檢驗。蘇晚晴的屍體依舊保持著被發現時的姿態。她穿著一件質感很好的米白色高領羊絨衫,深灰色長褲,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精致的發髻,隻是此刻發髻有些鬆散,幾縷深栗色的發絲垂落在頸側,沾染了已經變成褐色的血漬。她的臉上並沒有想象中痛苦或驚恐的扭曲表情,甚至可以說相當平靜,隻是臉色是失血後的蠟白,嘴唇微微張開,眼睛半闔著,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,瞳孔已經渙散,失去了所有神采。
“林隊,”老秦直起身,摘下半邊口罩,壓低聲音道,“目測致命傷在右側太陽穴偏上位置,單次、猛烈的鈍器打擊,造成顱骨凹陷性骨折。凶器基本可以確定是那個。”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,指了指屍體左手緊握的黃銅節拍器,“棱角與創口初步吻合。死亡時間根據屍溫和屍僵,大概在下午兩點到三點半之間,和樓上租客聽到琴聲中斷的時間點對得上。體表沒有發現明顯的抵抗傷、約束傷,除了……”
“除了什麼?”林海追問。
“除了左手腕外側,有一處非常輕微、不明顯的片狀淡紅色壓痕,像是死前不久被什麼有一定寬度、質地偏硬的東西箍住過,但很快又鬆開了,所以痕跡很淺,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。”老秦頓了頓,“另外,她左手雖然緊握節拍器,握得非常死,指關節都發白了,但指縫和掌心我們提取到一些很微量的纖維,初步看,與節拍器手柄上包裹的深藍色天鵝絨布質感不太一樣,更像是……某種更粗糙、紋理更明顯的織物纖維,比如便宜的棉線手套,或者某些工裝外套的袖口材質。”
自殺?還是他殺後偽裝?
林海蹲下身,更加仔細地觀察蘇晚晴的左手和那個節拍器。節拍器是典型的上發條老式機械款,黃銅外殼保養得宜,除了血跡,表麵光滑,隻有正常使用留下的細微劃痕。蘇晚晴的手指纖細修長,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,沒有任何美甲或裝飾,此刻卻像鐵鉗一樣死死摳進節拍器的縫隙和調節杆之間,指甲邊緣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這姿態,確實像是用儘了生命最後的力量在抓握著什麼。
“如果是自殺,”林海沉吟道,“用節拍器猛擊自己太陽穴,需要極大的決心和瞬間的爆發力,尤其是這個角度。而且,一個情緒激動到要自殺的人,現場會這麼……‘穩定’嗎?你看她的坐姿,幾乎完全端正地對著鋼琴和琴譜,像是特意擺好的。還有琴譜上這噴濺血跡,形態是不是有點過於‘標準’了?”
“這也是疑點。”老秦點頭,“自己造成的創口,血跡噴濺方向有時會因為手臂遮擋、身體移動而變得不規則。這個太‘乾淨’了。當然,不排除極端情況。”
林海站起身,環顧四周。休息室很小,除了一把椅子、一架鋼琴、一個放雜物的矮櫃,幾乎沒有多餘家具。矮櫃上放著蘇晚晴的淺棕色皮包,裡麵東西擺放整齊:錢包、鑰匙、一小包紙巾、一支護手霜、還有一部手機。手機沒有設置鎖屏密碼,最近的通話記錄和短信都很平常,多是學生家長、供貨商。社交軟件裡也沒有異常對話。
“查!”林海走出休息室,對等候的刑警們下達指令,“第一,老秦,儘快安排詳細屍檢,重點確定確切死因、打擊角度、力度,做傷情模擬,評估自傷可能性!第二,技術隊,徹底勘查現場,一寸一寸地過!尋找除了死者之外的任何新鮮痕跡!指紋、鞋印、毛發、纖維,特彆是門窗、可能的進出口,還有那個節拍器的每一個細節!第三,走訪組,排查蘇晚晴的所有社會關係!家人、朋友、學生家長、同行、供貨商,查她的財務狀況、近期情緒、有無就醫記錄、有無自殺傾向或遺言!第四,核實樓上租客和其他可能目擊者的時間線,尤其是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,這附近有沒有人看到異常!”
技術部門的勘查持續了數小時。結果有些令人沮喪:琴行內部,除了蘇晚晴本人和報警人小吳的指紋、足跡,沒有發現明顯的、新鮮的第三者活動痕跡。前後門窗均完好無損,沒有強行闖入跡象。後門更是從內部插著插銷。收銀台裡現金不多,但擺放整齊,沒有翻動痕跡。現場看似密閉且“乾淨”。
但並非全無線索。痕檢員在中心現場——那架三角鋼琴的琴鍵上,發現了一處異常:有幾個特定的白鍵和黑鍵上,檢測到了極其微量的皮屑和汗液殘留,通過熒光試劑顯現出來。奇怪的是,這些皮屑的分布位置有些彆扭,不是在常規彈奏時手指指腹的自然落點,反而像是在琴鍵上急促劃過、按壓甚至抓撓留下的。技術員小心提取了這些生物檢材,準備送回實驗室做DNA分析。這或許是現場唯一不屬於死者的生物痕跡。
樓上租客小吳被帶回隊裡做了詳細筆錄,他的時間線清晰:下午兩點半左右被琴聲吵醒,持續約半小時,三點左右琴聲突兀停止,之後一片死寂,他三點十分左右下樓發現異常。期間,他戴著降噪耳機(並展示了耳機和手機播放記錄),沒聽到明顯的爭吵、呼救、重物倒地或其他異常聲響,也沒注意到有其他人進出琴行(但他承認戴著耳機可能漏掉細微聲音)。
對蘇晚晴社會關係的初步摸排也迅速展開。她未婚,獨居,父母退休住在鄰省,關係似乎比較平淡,一年聯係幾次。朋友很少,主要是一些音樂圈的舊識:幾個琴行老板、樂器供應商、以及早年音樂學院的同窗。大家對她的評價趨於一致:專業水準極高,對音樂有近乎偏執的追求和完美主義傾向,性格清冷孤傲,不苟言笑,對學生要求極其嚴格,有時近乎苛刻,不太容易親近,但為人正派,沒聽說有什麼不良嗜好或複雜的感情、經濟糾紛。琴行經營狀況良好,收支平衡,沒有大額債務。
初步看來,蘇晚晴的生活軌跡簡單到近乎單調,缺乏顯見的自殺動機,也似乎沒有招致殺身之禍的明顯仇怨。
然而,隨著調查的深入,一些細微的、不和諧的“雜音”開始浮現。
首先,技術組恢複了蘇晚晴手機雲端的數據,在一周前的備忘錄裡,發現了一段沒有標題、語焉不詳的文字:
“雜音越來越清晰了。不是來自外界,是從內部生出的鏽。像鏽蝕的齒輪,固執地卡在最美樂章的華彩段落之間。每一次試圖流暢,都被那‘嘎吱’聲打斷。必須清理掉。必須。否則,一切都會徹底走調,無法挽回。”
文字帶著一種文藝化的焦慮和決絕,反複強調“雜音”、“清理”、“走調”。這“雜音”是什麼?是現實中的困擾?心理上的病灶?還是……具體的人或事?
其次,走訪組從琴行近期的業務記錄和學生家長處了解到,過去兩個月內,至少有三位學了多年的學生陸續退課。家長們的理由委婉但指向明確:“孩子壓力太大”、“蘇老師要求太高,孩子跟不上了”、“失去興趣了”。其中一位家長私下向民警抱怨,蘇晚晴最近幾個月像變了個人,對細節的挑剔到了“吹毛求疵”的地步,一個指法、一個強弱處理稍不到位,就會引來長時間的冷臉和嚴厲糾正,搞得孩子每次上課都戰戰兢兢,回家就哭。這與她以往雖然嚴格但尚在合理範圍內的教學風格有明顯出入。
第三,一位定期為“雅韻琴行”做鋼琴維護的調律師提供了一條關鍵信息。大約一個月前,他來為那架三角鋼琴做常規調律時,蘇晚晴曾站在旁邊,眉頭緊鎖,突然指著鋼琴說:“陳師傅,你聽,它的聲音不對了。”調律師仔細聽了半晌,又檢查了琴弦、音板、擊弦機,茫然搖頭:“蘇老師,音準沒問題啊,機件狀態也很好。”蘇晚晴卻搖頭,眼神有些空洞:“不,裡麵有東西……不乾淨。有雜音。你聽不出來嗎?”調律師當時隻當是藝術家過於敏感的聽覺,沒有深想。
“雜音”、“清理”、“不乾淨”、“走調”……這些詞彙,像斷續的音符,反複出現在與蘇晚晴相關的信息碎片裡,逐漸勾勒出一種越來越強烈的、對“不完美”或“乾擾因素”的病態焦慮和排斥。這種不斷累積的、向內施壓的焦慮,是否最終越過了某個臨界點,導致她用最極端的方式“清理”了自己——這個她眼中最大的“不和諧音源”?
但法醫室的初步屍檢報告,給這個看似合理的“自殺”推論潑了一盆刺骨的冷水。
老秦拿著剛出來的報告找到林海,表情是少有的嚴肅:“林隊,問題很大。根據創口三維重建和力學模擬,死者右側太陽穴的打擊傷,其打擊角度非常特定:凶器(節拍器棱角)是以一個略微自上而下、且由後向前約15度的角度擊打進入的,力量集中,瞬間壓強極大。這個角度,如果是死者自己手持節拍器擊打自己同側的太陽穴,需要將手臂以一個極其彆扭的、反關節的方式向後上方抬起再發力,非常困難,幾乎不可能用上導致如此嚴重顱骨骨折和顱內出血的力道。自己造成的類似傷,通常打擊軌跡更橫向,或者略微斜向,發力距離和空間也受限。”
他指著電腦上的模擬圖,繼續道:“而這個角度,非常符合……一個站在或坐在她側後方、略高於她的人,揮動凶器迎麵擊打所致。另外,死者左手腕那處輕微的約束痕,雖然很淺,但形態符合被類似皮帶、繩子或……戴著手套的手用力箍住過的特征。結合她左手掌心的異質纖維,我認為,死者死前可能曾被短暫控製住左手腕,隨後凶手將節拍器塞進她手中握緊。她左手指關節因死前劇烈痙攣而僵硬,保持了握持狀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