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的突破口一旦出現,行動便如離弦之箭。
偵查員根據醫院檔案記載的舊地址,驅車趕往城西那片幾乎被遺忘的棚戶區。眼前景象破敗——大部分房屋已拆成瓦礫,裸露的鋼筋像折斷的骨骼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,僅剩幾戶人家蜷縮在斷水斷電的殘垣斷壁之間,如同廢墟中最後的孤島。
走訪過程並不順利。留守者多是年老體弱者,對外界警惕而沉默。幾經周折,一位搖著蒲扇坐在破藤椅上的老伯,在確認了警官證後,眯著眼睛想了很久。
“姓陳的瘸子……哦,建國啊。”老伯聲音沙啞,“是有這麼個人。在‘紅星廠’乾活時機器咬掉了半條腿,慘呐。拿了些賠償,後來就一個人住這邊最裡頭那間矮房。人悶,不咋跟人說話,白天晚上都關著門,不知道搗鼓啥。大概……半年前吧,突然就搬了。就幾個破箱子、蛇皮袋,喊了個三輪車拉走的,走得急,門都沒鎖嚴實。”
他頓了頓,用蒲扇指了指西北方向一片更荒涼的空地,“連個招呼都沒打。這地方,人情薄,走了也就走了。”
陳建國。
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,哢噠一聲打開了鎖扣。它與往生齋賬簿上那行簡短的“取物。陳。”嚴絲合縫地對上了。
後方支援組同步調取了陳建國的完整檔案。陳建國,五十二歲,未婚無子,二十年前從本省某縣農村來本市務工。社保記錄冰冷地記載著十年前的悲劇:某機械廠衝壓車間事故,左小腿截肢,三級傷殘。此後記錄斷斷續續,儘是些搬運、看守之類的短期零工,沒有穩定職業軌跡。銀行流水乾淨得近乎蒼白,除了每月固定打入的傷殘補助,隻有零星幾百元的小額進賬,勾勒出一個掙紮在生存線上的邊緣人畫像。
然而,就在大約半年前,這張蒼白流水中,突兀地出現了一筆五萬元整的現金存入,備注欄隻有簡單的“現金”二字。這筆錢存入後不久,陳建國便從棚戶區搬離。此後,賬戶再無大額支出,錢款如同沉入潭底,靜靜滯留。
五萬元現金。時間點與孟曉娟回憶中其母收到“保管費”的時段高度重疊。這是巧合,還是確鑿的鏈條?
陳建國的嫌疑權重,在偵查天平上陡然飆升。找到他,刻不容緩。
他的社會關係網稀疏得可憐。親屬多在原籍,在本市唯一登記在冊的關聯人,是一位住在城郊結合部的遠房表弟,經營著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。
偵查員找到這家店鋪時,表弟正蹲在門口給一堆鏽蝕的鐵件刷防鏽漆。聽聞來意,尤其是提到陳建國的名字時,他眼神閃爍,手上動作停了下來,下意識地在油膩的工作褲上擦了擦手。
“我……我跟他不熟,好多年沒走動了。”他言辭閃爍。
偵查員沒有迂回,直接出示了部分現場證據照片(經過處理),並清晰闡述了案件性質及知情不報的法律後果。沉默在彌漫著鐵鏽和機油味的空氣中持續了約一分鐘。表弟額頭沁出了細汗,最終歎了口氣,肩膀耷拉下來。
“一個月前……他確實突然來找過我。”表弟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提了兩瓶最便宜的白酒,在我這兒喝了一晚上。人看著……不太對勁。”
“怎麼不對勁?”
“眼神發直,光喝酒不怎麼吃菜,嘴裡反反複複念叨……”表弟回憶著,臉上露出一絲後怕,“說什麼‘等了這麼多年,終於到時候了’,‘那東西就該是我老陳家的,誰也彆想昧下’,還有……‘老太婆要是不識抬舉,彆怪我翻臉不認人’。”
每一句醉話,此刻聽來都像是一塊拚圖,狠狠嵌入凶案動機的框架裡。
“他提過現在住在哪兒嗎?”偵查員追問。
表弟猶豫了一下:“他說……在城北那塊,好像是個快廢掉的舊貨市場旁邊,找了個給人看倉庫的活。說地方偏,沒人吵,管個吃住就行。具體哪家倉庫……他沒細說,我也沒問。”
城北。廢棄舊貨市場周邊。看倉庫。
新的坐標被迅速標定。偵查員立刻將信息傳回指揮中心。